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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真正的璞玉

综合资讯 作者:农讯网 阅读 0

最初,设想的分享内容只想尽情的漫谈新竹六家那片美好景致与纯朴自然,暂时放下沉重征收包袱,及那些我们总是不断听见的对抗与控诉。然而,夏耘二阶访调的几天相处中,多数谈话里却免不了持续渗出他们的心声与无奈,我们听着、看着、思索著……如果可以,我们试着传达。

新竹高铁周边林立着一丛丛的“空心水泥柱”,那是新竹高铁特定区都市计划下的产物,几乎全台湾的高铁周边都有类似的模样,杂草四漫的小绿地与住宅高楼诡异的混杂着。那些空心的水泥柱除了是一般住宅的空间状态外,着实,也是“中空”的──无人的。

虽然这批征收案已过去,抵价地也发还了,但另一批,更多批的征收案至今不曾中断过。台湾经济知识旗舰园区(前身为璞玉计划)如同巨兽般匍匐在新竹竹北一带十年之久(民国89年至今)。居民瞅著道路一遍遍的拓宽、房屋中介一间间的进驻、征收买卖的看板不断“长出来”挡住眼前那片熟悉的绿、电线杆天天有人沿路绑上虚假喊价的广告板、邻居的地被买走而荒废……久而久之,这样扭曲的生态渐成为这儿习以为常的新风景。

一波波稻浪随风起舞,热烈的阳光打在璞玉(当地似乎已惯习的称呼东海、隘口、十兴、下山等地为他们的“璞玉”)这块土地上,闪耀着熠熠光辉,如同被聚光灯摄住般令人目不转睛。

当地向导田正禄夫妇带领我们走访大街小巷,从认识竹北六家一代的人文历史到神祇信仰到体验田间的幽默趣味;从到处都是的土地公,乃至一块石头都能够成为他们内心依归看出居民对自然的景仰与虔诚,尊重、疼惜是他们长久深耕在这里的生活态度;从清澈的水圳中徒手摸起粒粒蚬仔,鱼、虾、水草满布脚边,亲身体会在现今社会难能可贵的非凡经验,了解这里环境资源之珍贵与丰腴。

印象里,深深记得的是,六家人他们对自我家乡肯定且不愿屈服(恶势力)的灿烂笑容,“看!我们这里多好!为什么要给他们征收我们的地?!”

 

这两三天当中,我们摸过蚬仔、吃过冠军米、认识稻米产销与生产线、接触粮商及如巨兽般的大型机具(脱谷机、烘干机、冰库等)、踏进田埂中弯腰除草、在当地茶余饭后的聚会所(伯公庙)享受茶余饭后的豪迈畅快、访谈征收户,了解他们反对征收的理由、以及在每日的回顾讨论中更加认识一同踏察的伙伴们……族繁不及备载。

一连串紧密的行程,老实说非常不轻松,希望在短暂的时光里获得最大最多的了解,体验最深最道地的生活,即使疲累,却紧紧牵起所有人,居民与我们,我们与彼此,还有六家一片好山好水。

众多碎片记忆穿插在脑海,有些也许倏忽即逝,但其中一个微小的画面却令我不时想起—农人的食指,弯曲的食指。

我们知道绿油油的稻田间,除稻米外,更穿插著不计其数的杂草,不施除草剂的稻农靠着白鹭鸶、鸭子等踩死或吃掉杂草籽,却无法除尽大量随风飞来韧性坚强的杂草们。因此,勤劳一点的农民,必须倚赖佝偻的躯体,弯著腰,亲手将杂草一株株的连根拔起。我们第二天下午跟着农民田守喜,踏上湿凉的泥土,歪下腰学习识别杂草,如何利用最省力的方式斩草除根,约莫两~三分的地,我们一行七人拔了两个钟头。虽然我是农村长大的孩子,但长期缺乏农务劳动的状况下,进行这样机械式的动作两小时,还是觉得吃不消。

就在田守喜吆喝我们看着他如何拔起杂草的同时,我的双眼却不自觉的被他的食指吸引,这个“刺点”(注1)把我给震慑了……那个好像天生为了拔草而设计的弯手指,其实,是因为长期拔草与农务“适应”下才变形的。

此景令我立刻想起我的阿公阿嬷,他们的手指,也是这样。辛勤了一辈子、劳动了一辈子,那样的手指如徽章般的镶嵌在他们的身体里、记忆里。即便我没有相同的身体记忆,却也因此更深刻的明白,弯手指背后蕴藏的执著,那是一种一直依赖著土地,离不开土地的最深的牵绊。

农业本是台湾的生命线,年年生产丰饶优质的作物,却在不当政策下,务农人口持续且大量流失。对农民来说,辛苦整年的回报竟不足以温饱,叫他们如何是好?除了受到政策的打压,产业型态转型的挤压,人力需求的排挤效应,更关键的是年轻人不愿继续耕种──农村,已难以留住年轻新血。蝴蝶效应般各个问题环环相扣,最终导致的是一个失落的农业环境,一个随着人口老化逐渐凋零的农村生态。

我们这几天居住在农民锺光耀提供的货柜小屋里,六个人挤一间两坪大的空间,好险天气凉爽,虽然简单却也蛮欢乐的。方才题外话,回来是想讨论锺光耀的问题,他们家是六家一带主要的育苗场,也就是(稻)秧苗供应中心,他们供应了约三百公顷农田所需之种苗,几乎可说是这里握有大权的农户。

和他几次的恳谈中,发现他虽然也站出来对抗不公的体制、政策强压人民、及政府财团间邪恶的共谋。但像他这种在地方上较有能力的农民,却也无奈于征收的压迫与农地、家业后继无人接管的窘境。即使勇敢站出来保护家乡土,却难以掩盖想要退休的心理疲劳,“种田,苦。”

除了访问稻秧的生产与稻米耕种过程,产销链的最后一环,最末端的步骤,也是左右稻农生计的最重大关键所在──销售(通路)。

我们接触了当地稻农,东海里稻米产销班班长,也身兼粮商的陈发生。年迈的陈发生对于政策的不公虽也深感不满,但他利用产销班的名义四处申请补助,购买巨大的机具,数层楼高的脱谷机,烘米机,还有冰库,一整条稻米收割后的产线,包括销售,都在他与儿子的管理下进行。他声称只要是产销班员的谷都会“加码”收购(一百斤加十元),然而,现实状况则是儿子管账,是否落实这样的“理想”,不得而知。

他们掌握了末端的稻米产线,多数小农家中没有这些机具,只能将湿谷全数缴交给他们去脱谷、烘干、包装、销售,他们以八折的重量收购湿谷,折扣后的重量再除以百斤,大约是每一百斤一千一百五十元。一甲农地又能生产多少斤稻谷呢?粗估约一万斤,算下来,一甲地可以赚的钱可能不及十万元。一年二期的稻作,最终也不过二十万的收入,但又有多少稻农能够拥有一甲可耕地呢?而且,更甚者,他们掌握了最关键,也是小农们甚至消费者都难以直接接触的“销售通路(管道)”。

造成小农与消费者间躲著一只看不见的操盘手,没能力购买机具的小农无奈缴谷,没对口找在地农民购物的消费者图便利购买“被定价”谷。明明很便宜的米啊!为何一包五斤买起来消一两百元呢?

 

我们看的越多,心里的疑问也越繁杂,太多问题还牵扯著大人间的利益、认知、道义、无奈、坚持……一时间要厘清如此庞杂的问题不容易,更何况,问题常是没有(标准)解答的。

此刻的我,试着将问题传达出来,集合大家一起思考和讨论。我们能做些什么?不是“为了”(注2)帮助他们,而是为了永续的未来,“共同”寻求解决之道,如何付出自己一份心力留住感动我们的那片土壤、那块田地、那爽朗辽阔的天空?

夏耘从美浓开始,走访田野,认识环境,在土地中找到更多认同感;夏耘来到璞玉二阶访调,进入田野,置身在地,在土地里找到它应有却逐渐落寞的价值。这份价值,我们这世代需要努力把它“彰显回来”,因为,它一直都在,从未消失。只是,被遗忘了。

一块真正的璞玉,是历久弥新的。

注1:“刺点”(Punctum)出自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明室˙摄影札记”( La chambre claire)一书,指的是照片不起眼的微小事物,却吸引我们特别注意,甚至让人感到芒刺在背的小东西,可使人感动,却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事物。

注2:这里的“为了”有种上对下的怜悯感,但笔者用意在于平等彼此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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