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餐桌
在基督教《新约圣经》中,耶稣说:“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太五28)
而伊斯兰的《古兰经》告诫,男女之间,非礼勿视,遮盖羞体,以保护自己的贞洁。
眼睛也可以奸淫。为了不搅乱男人的心思,女人哪,把自己的美丽与妩媚藏起来吧!
在不同的伊斯兰国家,针对女性的衣着装束,各自表述,自有定见。而不同派别之间,更是众说纷纭。
有的伊斯兰神学家宣称蒙面只是习俗,根本不是教规,鼓励女性以真面目示人;有的政府编制宗教警察,像纠察队一样取缔未蒙面包头的女性。
但普遍来说,上清真寺礼拜,女性衣着绝对涵盖了包起头发、耳朵和脖子的头巾,而日常生活中,将自己的身体遮盖到什么程度,往往反映了对宗教的虔敬、对家庭的忠诚、以及和外在世界互动的意愿高低。
走在伊斯坦布尔街头,我欣赏将各式花色的头巾融入衣着的搭配,有几分现代舞后伊莎朵拉邓肯的风姿,潇洒飘逸。
只要不露出头发,女人爱美之心举世皆然,彩妆和头巾往往都是同一色调,时髦的不得了,土耳其女性五官立体精致,头巾虽遮住了秀发颈项,却更强调了美丽的脸庞。
土耳其女性对头巾面纱的态度,是所有伊斯兰国家里最开放的。一干逛街的姊妹淘中,有人热裤短裙,也有人严密包着头发,照样一起有说有笑。
而国际通称为尼卡布(Niqab)的黑色蒙面长罩衫,却是当地女性包头习俗的最极端。
首先是盖过鞋面的拖地黑色长衫,长袖直到手腕,讲究一点的女性还会戴上黑手套。
然后从头顶覆盖一个黑色头套,头套的后面直到下背部,头罩的前面遮到眉眼之间,再另外戴上长及前胸的黑色面纱,好遮住脸部。
外界只看到眼缝中一眨一眨的睫毛,从头到尾一片黑鸦鸦,完全滴水不漏。
只要加上一副黑色太阳眼镜,遮蔽程度直追在《灿烂千阳》和《追风筝的孩子》里恶名昭彰的布加(Burqa)。
初次看到穿着尼卡布的土耳其女性,大吃一惊,心中不断盘旋一个傻问题。
“她们蒙着脸,要怎么吃饭呢?”
“难道她们都只在家里吃东西吗?”
“那如果人在外面,肚子饿怎么办?”

我跟B说了刚刚在女厕看见的好风景,他异常艳羡,简直悠然神往:“常有人比喻,包着面纱头巾的女性,节制了炫耀外貌的虚荣心,就像蚌壳里的珍珠一样,珍贵晶莹,外人无法看见她的美丽。”
我老实不客气打断B的遐思,问道:“所有尼卡布通通都一个样,走在路上要如何辨认同伴呢?全部都盖起来了呀!怎么知道谁是谁呢?”
B边吃边回答:“用包包啰,其实他们几位是来自中东的游客,你知道伊斯坦布尔的名牌包包全被她们买走吗?”
话未说完,他又大笑:“只要知道她身旁的男人是谁,就可以知道尼卡布下是谁啦。毕竟,没有男人陪伴,她们通常不出门的。不过,土耳其女性穿尼卡布的算是少数啦。”
我呼了一口气:“还好,不然大热天还穿成那个模样,实在太可怜了。”
B闲着也是闲着,吞下一口茄子炖羊肉,和我抬杠起来:“子非鱼也,焉知鱼之乐乎?悲乎?”
长年旅行,这类的文化宗教辩论我早习以为常,B的祖先从中亚迁移到西亚,骑射畜牧,风吹草低见牛羊,餐餐无肉不欢,对这位游牧民族的后裔来说,台湾汉传佛教的茹素传统一定匪夷所思。
而根据他的伊斯兰教规,若我把台湾人用来祝寿、去霉气的猪脚面线端上桌,香喷喷热腾腾,绝对令他面色发青,肠胃抽蓄,弃刀叉而逃的。
你的美酒,可能是我的毒药,饮食如此,衣着亦然。
B说:“省下你的怜悯吧,我有不少女性朋友,姐姐包头,妹妹不包头的例子,多的是。这些女士们总有想穿什么的自由吧?”
“自由开始于内心,终结于侵犯他人自由之前”B刚刚才恨不得也身在女厕,见识一下尼卡布美少女的庐山真面目,现在却振振有词:“如果她们爱穿什么没侵犯你的自由,那你为什么不能尊重她们的自由呢?”
我一时语塞,心知肚明,个人服饰是表达自由的一环,可说是言论自由的延伸。在欧美,伊斯兰移民女性能不能戴头巾面纱上学任职,公权力应不应该介入,却长年引起极大争议,口水满天,慷慨激昂,全为了区区一块遮头盖脸的布。
政府态度软了,头巾面纱合法,却没人吞得下“女性身体像一块肥肉,在贪腥的猫儿前,不遮盖起来不行”这种古老父权观念。
政府态度硬了,禁止戴头纱面巾,被扣上迫害个人自由的大帽子,还断了出身保守家庭的年轻女性求学之路。
当现代西方主流价值观的两大基石,女性解放杠上了个人自由,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完全无解。
不过知道归知道,当我看着蒙得密不透风的“尼卡布”们满街游走,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但我何德何能?凭什么为一个我不甚理解的宗教习俗感到难过呢?
可能她们就是非打扮得像夜行的日本忍者一样,不然浑身不对劲。
可能她们一穿上尼卡布,就身心舒坦,头顶发光,与阿拉同在。
可能她们用心去看,而不是用眼睛去看,从窄窄眼缝中望出,所看到的世界,说不定比我的还广阔。
如果穿不穿什么,完全是她们的个人选择,她们也深知一切后果,那到底为什么我对尼卡布的感觉是下意识的排斥呢?
思前想后,得到的结论是,因为当我面前站着一个尼卡布,我感到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件,一个东西。
根据美国心理学专家保罗艾克曼博士的研究,远在语言发明之前,我们茹毛饮血的人猿祖先脸上的毛发逐渐脱落,脸部的每一条小肌肉,都可以对同类传递最细微的讯息,反应情绪和心里状态。艾克曼博士的研究还被福斯公司改编为电视系列剧LIE TO ME。
直到今日,初生婴儿降临人世后,在任何环境里,视线仍会追踪脸部,解读照护者的面部表情,慢慢和外在世界建立连结。
甚至到了长大成人以后,视线下意识追踪脸部的这种原始本能,还被用在设计车子上面,各大车厂的设计师,争相推出车头越来越像脸部的车,行驶在路上时好吸引行人的目光。
人际之间的互动,建立在解读对方表情上,从彼此无意识的脸部和肢体动作,得到的讯息往往比口语还多得多。
而尼卡布没有表情,没有脸,没有动作,没有声音。本来就是用来断绝一切的外在互动,遮蔽一个女人的自我形象和身份辨识,只剩一袭暗沉沉的及地黑衫。
或许这是我一个局外人,能接受包头,但对蒙面完全没有好感的潜在原因。
“你蒙着脸,我认不出你是谁,我也看不到你脸上的喜怒哀乐,让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那样到底算哪门子的互动?这种感觉比打客服电话,结果是机器人声回答,还要糟糕。
但我猜外界的观感,绝对不在她们的考量范围之内。
毕竟天下没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而为了一份不受打扰的清净,连在公共场合蒙着脸吃饭,都完全难不倒她们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