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田里的一堂课:校园耕作.连线报导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念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李绅〈悯农诗〉
这首诗常用来教导孩子珍惜碗中米饭,如今随着推广农事课程的学校越来越多,孩子开始有机会身体力行感受何谓“粒粒皆辛苦”。
湖田国小,千鸟飞越黄金田
“我们努力一年种的米,一个大同电锅就煮完了。”今年八月三十一日是台北市湖田国小的开学典礼,这天,学生最重要的任务不是领课本、打扫教室,而是守在电锅前排队,等著将热腾腾的白米饭,包在海苔里,然后一起开心大快朵颐!
位于阳明山竹子湖的湖田国小,是北市难得一见的山林小学,也是全市推动农事课程的典范学校,不同于中南部学校的农事课程多让曾有农事经验的教师负责,湖田的主责者是教导主任李文英,她腼腆的说:“我是属于从来没种过田,但现在和学生一起栽进田里的那一种人。”
99年2月寒假,在学生家长引介下,正准备拍摄阳明山国家公园纪录片的导演吴明达,带来了一个有趣的构想,他提起学校在日据时代曾是蓬莱米原生种故乡的历史。西元一九二三年,日治政府在竹子湖设置了蓬莱米的原种田,培育优良种原,分配给各地农民种植,当时的水稻田也涵盖了现今的操场校地。吴明达建议学校辟一块田,进行“一粒种子开始的关怀教育”。李文英说:“这点子真是太棒了,我们立刻逛起校园,最后选定在操场旁开垦,这里就是未来全校六十名学生学习自然农法的教室。”
将草地开垦成农地并不简单,校方请来务农的家长帮忙接水源、松土,铲子一挖下去,挖出过去建校舍时随意埋下的工程废土和废钢筋,这更让校方相信开垦农田是正确决定。同时间,学生在新北市幸福农庄陈惠雯指导下,学习制作育苗盆,也到田里帮忙筑田埂,自然生态社团的学生则负责到邻近步道取原生种植被,种在田埂旁,田地渐渐成形。李文英坦承,开垦田地超过师生所想像的费时费力,幸好学校原本就为了教育局健康操计划,将每节下课时间缩短成五分钟,挤出一堂二十五分钟的大下课,后来也就顺势成为种田时间。

筑田埂不马虎

原生苔藓移植
四月,引水成功的那天,全校学生开始真切的爱上这块田,田里的贝类、浮萍、田螺,都成了他们下课后的朋友,好不容易忍住“带回家”的念头,大家又忙匆匆带来了家中的小虾小鱼,希望丰富增加水田生态样貌,这次校方请来农委会粮管处协助教学,为学生说明原生种与外来种的差异。最后,在四月二十二日世界地球日这天,全校师生一起插秧,湖田国小农事课程正式开始了。
全校育苗和插秧

事隔一年半,李文英的还细心保存着当时的纪录:
6月中 抓虫大作战:利用课间时间全校下田抓虫
8月初 稻乡营:学生担任小志工,在暑假对外推广种稻体验
9月中 割稻、晒稻
12月 利用稻束及校园绿竹,全校一起制作校园装置艺术作品,取代圣诞树。
12月 利用简易去谷机在周三综合弹性课打谷
1月 从收成的稻谷中进行人工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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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虫大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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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到好多弄蝶幼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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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穗长出来了!
“学生觉得整地很辛苦,最喜欢抓虫,每个孩子都是抓虫高手。”李文英说,校方对农事课程的态度,保持着关切稻作生长、欣赏田地之美,但不积极以肥料协助生长、不以农药除尽杂草与虫害的自然态度,杂草过高时,学生就去拔,虫害严重时,学生就亲手去抓虫。仿佛是为了鼓舞学生,大自然展现了惊奇的生命力,每天晚上,水田上有萤火虫飞舞,每天早上,湿润的土壤里见得到白鹭鸶小小的脚印,后来,学校真的在田地旁立了一块石碑,写着:“千鸟飞越黄金田”,这是四年级学生陈劭廷、陈宥荃、曹曜甡所想、通过全校学生票选的碑文,以简单七个字,描绘出每天看到水鸟在稻田上飞翔的感动。


可爱的白鹭鸶脚印

尽管稻米在去年九月收成,但学生只能利用下课时间,纯手工晒稻、打榖,留下来年育种所需的稻榖,再去榖后,大家小心的用嘴吹开稻壳、挑出白米,最后完工、包装成一包小小的白米,那已经是今年夏天的事了。八月底开学日这天,六年级学生吴恩洁和林尚蓉,帮忙把这包米煮成一锅白米饭,每名学生虽然分不到一碗饭,心里却非常感恩,他们用心品尝著土地赐与的生命滋味,此刻比谁都还清楚“粒粒皆辛苦”的含意。

龙肚国小,一包谷子的作业
若从头论起,位于高雄美浓的偏乡小校—龙肚国小,应是国内正式推展农事课程的始祖。90年,从小务农的主任黄鸿松,一心想让农村学校回复农村节奏,学生生活能与社区农事活动紧密配合,他开始利用学校荒地,让高年级学生进行小规模的种稻体验,当时的田地仅有一间教室三分之一大,收割后的稻榖,任由学生拿去喂鸟。
94年,农粮署推动“深度米食教育-看稻子长大”计划,学校正式社区里租了两分地,并规划整套搭配课程。黄鸿松规划了一份“跳脱中产阶级”的寒假作业:“一包谷子”,学生不再记录去哪里玩、看了哪些书籍,而是带回一包种子、一包土和一个育苗盆,让有农务经验的家长一起参与,协助育苗。这批秧苗,便是那年的春稻。(当年种稻过程,由冯志仁老师掌镜摄成〈谷子‧谷子〉纪录片)
炎热的南台湾一年本可种两次稻作,龙肚国小选择在初春时种下春稻,暑假前收割,不种夏稻,让土地休息,直到十月台风季过,再耕田种蔬菜。“种田真的没有想像中的难!”黄鸿松说,春天天气温和、病虫害少,插秧后并不需要太费心照顾,学生利用升旗时间,到田里捡福寿螺;美术课就到田边挑稻杆绑稻草人,或是作晴天娃娃,祈求雨别淋坏了稻作;音乐课时,学生排排坐在田边水圳旁的矮墙上,一起大声唱歌。
六月是丰收的季节,也是每年重要的“米食品尝会”,由于采自然农法,收成是一般农法田地的六成,约有白米六、七百斤。这些珍贵的白米经志工妈妈巧手烹调后,成了爆米香、麻糬、寿司等各式米食,新住民妈妈也亲手作南洋米食让师生大饱口福,学期结束后,还没吃完的米就由教师协助上网义卖,筹措清贫学生的毕旅费用,也募集下学期的田租、肥料、农机、秧苗、种子所需经费。

然而,无法做到营养午餐自给自足,是黄鸿松最大的遗憾,毕竟学生不是专业农夫,辛苦一学期的代价,也只有六月能吃到自种白米,而秋冬收成的蔬菜也只够偶尔加菜。学校教师们曾自费组团到日本参访“食农教育”,在山形县见到自给率最高的小学,每周都有固定数堂农事课,一至六年级分种不同蔬菜,才勉强达到五成自给率,他也研究文献,发现美国某些社区正推动“食用校园”,由社区居民、军营、监狱社区种菜,供应当地学校所需食材,以台湾校园的农耕规模确实难以达成食材自给的目标。
不过学校并不放弃支持在地农业的理念,转而向美浓当地有机农民采购蔬果,一个月中总有几天,学生一边认识产销履历与生产方式,一边吃一顿有名字的饭。黄鸿松说:“市府表面虽然鼓励学校跟有机农民购买,旦食材只要超过十万元就要招标,导致学校午餐长久以来被厂商所把持!”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的作战方式,就是选在有机蔬果较能稳定供应的冬天,将厂商部分叫货量,挪移至有机农家,不违法、也不至于得罪厂商。
如此费心,只是为了让学生的农事体验课程更完整,农事教育不只是踩踩泥巴、流汗收割,比起劳动的技巧,下一代更需要正确的农业知识,包括稻田里的生态、地产地消、健康饮食、农药使用、产地到餐桌等概念。
全国校园广农事课程热潮
台南市信义国小将围墙边堆积废土的空地改良成休闲农场,台南市港尾国小向附近农民承租农地,高雄市大老挝小向家长借来休耕农地,让学童种植有机稻,高雄市翁园国小则在校内建置“有机植物生态教材园”,发展“有机”本位课程。近年越来越多学校投入农事课程,郊区校地较宽广的学校,大多选择某处荒废已久的校园角落,市区学校则在邻近农村承租田地,无论何种形式,多让这一代孩子,有了踩在湿泥地上的初体验。又因国内食品安全屡亮红灯,学校皆采无农药、不施肥的自然浓法,慢慢导正学生的饮食观念。
台南市大文国小位于七股区,土壤盐分多,师生在当地农家协助下,学习利用蚵壳改良土质,将校园角落的盐地辟建成为“春夏圃”、“秋冬圃”,栽种起机蔬菜,去年以菜豆、四季豆为主,今年在“顶洲种苖园”赞助下,全校改种小番茄,每名学生都认养一株番茄,期末将以生长状况、收成量进行评比。
大文国小的农耕课时间是每周三上午八点至八点四十分。校长王明凯开朗的说:“校长时间以前是让学生背诵成语,但每个人嘴巴翘得高高的,如果真的不想背书,我们就来种田吧!”看着学生在番茄苗圃中穿梭,蹲低了身子观察叶片,他心中也开始规划,明年春天就请南台科技大学要来协助栽种草莓吧!
农事是长久经营的课程而非短暂活动
其实这并非国内首波农事课程,民国80年,北市就曾率先推动田园教育,让八所郊区小校尝试校内种菜,成效卓越,也一度吸引外校学生转入,但最后仍因家长赞同与反对意见起冲突,90年后开始停摆,如今农事课程风潮在全国又起,李文英认为原因多样。首先是营养、环境教育受重视,台湾本土意识高涨,强调在地认同,另一个关键点,就是以往农事课是“活动”,如今强调“融入课程”。
以湖田来说,今年二月学校在社区承租五分田,农事融入所有课程,自然课到田地里观察生态,艺文课用稻杆做项链、编稻草树,国语课程则阅读农村文学,学生参观花博时,甚至能提出原生种与外来种的质疑,展现了敏锐的生态观察与土地关怀,让原本不特别支持农事课程的教师、家长也转而支持,李文英说:“哪一种教育可以让孩子主动关心世界,我们现在已经明白了。”
“龙肚是美浓的米仓,龙肚的孩子必须认识稻子。”黄鸿松说忧心的说:“种田没出息吗?我真的很怕孩子这么想,农业长久以来被看轻,农民沦为社会低层,导致土地不被爱护,环境污染与不必要的开发案大肆横行。”他时时提醒学校教师,无论是否真心投入农作,都别让学生小看农事、看轻农人,有了滴汗拔草、驱赶雀鸟、和害虫斗智、亲自呵护幼苗成长的经验,才会知道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有多珍贵。
每一次洒下新的种子时,不只是种在田里,还种在每个孩子的心里。三餐食物是生活、生命基本,而农村、农田的保存,是国家重要的一环。黄鸿松相信,爱土地的孩子会关心土地,无论未来留在家乡或在外生活,都不会做出伤害土地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