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之路,农民指路:2012“农民之路”访台后记
文/林乐昕,蔡晏霖
今年5月底,全球农民草根团体“农民之路”(La Via Campesina)(注1)东亚与东南亚区域秘书处的Haesook,与青年部主任Yakub来台参访。前两年农民之路已陆续邀请台湾青年与农民至印尼、韩国、越南等地,参与青年会议与区域年会,农民之路知道台湾圈农地、抢农水的情形相当严重,于是安排此行,认识台湾抗争农民们。明年初也将邀请台湾农民主办区域会议,促进台湾农民与全球农运的密切交流与合作。
关于这一个礼拜的参访台湾行程,可参考“上下游新闻市集”的串写记录。我们就不再重复描述活动细节,而想在此分享交流所引发的一些心得与沉淀。首先想说的是,Haesook与Yakub (以下简称农民之路) 此行参访的首发行程是在竹东二重埔与三重埔的征收区。那天,当地自救会会长刘庆昌带我们走访二重埔涌泉,并亲自说明此处为地堑交接处,地底涌泉丰沛,终年不歇。
这股沛然涓流的涌泉仿佛此行的最佳写照:在不同文化、背景知识与运动经验的交遇之处,也正是能量汇淬、灵光激荡的神会时刻。行程中,农民之路代表的几处轻声提点,听来却都有如当头棒喝,而且棒棒相叩,隐隐指出一条以农为本而从资本主义突围的实践可能,让我们再三思索之余,也忍不住想来献曝分享。
第一棒 有机不有机?来谈谈农业生态(agroecology)吧
在台湾,只要谈到农业,人人皆会想到有机,有机正夯。不论从永续环境、饮食健康、在地观光、农业转型……,有机似乎是有效的解方,大家都在谈“有机”。
然而农民之路不谈有机。农民之路谈的是“农业生态”(agroecology),指的是不用化肥、农药。那为什么不直接用“有机”这个概念?Haesook表示,因为“有机”这个字已经被新自由主义吸收并大量商业化使用;关于“有机”的定义与操作,更是被认证公司与管理主义所垄断,所以农民之路刻意避免使用“有机”这个字。
谈到农业生态(agroecology),农民之路不断强调,农人要掌握自己的生产资源,包括水、土、种籽、农法与各式资材,透过农民们与社区的互惠与分享,摆脱生产过程中对资本主义的依赖。
我们目前谈有机、无毒,主要是以消费者或环境为中心的讲法;而农民之路以农民为主体,透过农业生态的实践,首重劳动生产的自主性,要使农业生产从资本积累的循环中解放出来。
第二棒 农民对农民(Farmers to Farmers):建立以农民为主体的观点与发问
对于农民之路所提的“农民主体”观点,许多台湾朋友会忍不住发问:“那怎么跟消费者沟通?一般民众能接受吗?”这么急切与消费连结的焦虑,或许正突显了台湾大从国家政策,小到个人潜意识里,对于农民主体长期忽略的思想空白。
然而就算把关怀目光从“消费端”移向了“生产端”,我们的讨论也不见得真有把农民“看在眼里”。台湾过往在对农法的讨论中,往往将农民当成等待被教育、被启蒙的客体,特别是种作的知识经历绿色革命与专家知识系统崛起后,仰赖科学实验与外来农法蔚为主流,压抑常民知识的延续与保存,并对农民既有的在地智慧视而不见。
农民之路并非反智的轻视科学,而是希望在过度偏重专家知识的科学迷思中,重新找回属于农民的在地智慧。因此,他们从不问“最好的农法是什么?”而是不厌其烦的殷勤探问:“在地的农法是什么?”重视在地,并不意味着封闭保守,而是将农业发展的希望主体与知识权威由专家的“脑”再放回农民的“手”。农的知识永远是实践的知识,而实践的知识必定是在地的知识。也因此,农民之路做为全球农民串连的组织平台,亦积极促进农民之间的分享与交流,也就是他们所称的”Farmers to Farmers”(简称F to F)。通过F to F,知识不再被学者、专家与研究员垄断,农民也就不只是“生产农作物的劳动者”,而更是“生产农作知识的思考主体”。
第四棒 在有水处发电:不只是生产资源,也是生活能源
农水,是农业与农民的生命,在参访全程中,各地农民亦兴致勃勃带领农民之路的朋友走访观摩水圳设施。新竹竹东一处丘陵地,因坡势较陡,当地水利会以生态工法“叠水工”,减缓水圳流速,这是很有教育意义的参访点。来自印尼的Yakub看到“叠水工”,询问:“你们有利用这些水来发电吗?”我们面面相觑,解释在更上游的竹东大圳才有设立台电发电厂。
Yakub表示,像这样小小的水圳也有发电的能力!印尼就有农村社区利用水圳架设水车发电的例子,发电后的水还可以继续灌溉农田,一点也不浪费。这段对话对我们来说也相当有启发,除了“农民主体”,事实上,“农村”做为生活的空间,有着丰富的天然资源,也是可以很“自主、不依赖”的。
台湾的主要发电模式,无论火力、水力,都是由台电或是民间企业大规模、集中式的发电,在配送电力过程中,造成大量能源的浪费与低效率。Yakub一番话,让我想起去年在中国农村,看到农家利用养猪排泄的猪粪,发酵为沼气来发电,可以用于电灯照明、电子锅煮饭。这样的模式难道不是兼顾“绿能”与摆脱资本宰制的可能出路之一吗?
结合农业的自然生产资源,做为农村社区的替代能源,在所谓“后进国家”与“落后农村”中,有许多宝藏值得我们多多观摩学习。
第五棒 科学园区是“公园”(park)?
台湾科学园区浮滥设置,到处圈地抢水,我们一周的参访行程,当然也拜访介绍许多科学园区抢夺生产资源的农村点。我们以英文说明”science park”如何如何,农民之路朋友猛然提问:“为什么你们都说那是”park”?”咦?因为园区就是”park”啊,政府的网页就是这样写的?!
对啊,问题就在这里,语言的复制,意识形态的渗透就是这样发生的。
“我觉得说”park”很奇怪,park是公园的意思,好像是很美丽的地方,但它的本质其实是工业区,叫”complex”比较合适。”农民之路的 Haesook如此提醒。Complex 有集合体的意思,用来指涉工厂集中的聚合地,的确比park精准,我们也就从善如流。说来简单容易,但若没有农民之路朋友提醒,我们竟然没有自我察觉!
透过日常生活语言实践所层层因袭累积的意识平原,我们行走其上轻松愉快,少有阻碍,确实很难自我察觉。在农民之路到访前的翻译准备工作中,我们发现,农民之路的文件往往在提到“农民”后又绑上“男人与女人、孩童与青年,以及工人”,而且不只在一份文件中不厌其烦的重复这一长串粽子,还会在人称代名词上时交互使用“她”与“他”。
这样的语言实践对于翻译者来说虽然十分麻烦,但也仿佛是种反复的叮咛,叮咛我们农民从来不是单一均质的群体,更无法被化约为一个政治位置,遑论ㄧ种革命主体化身。相反的,不同性别、族群、年龄、性向、阶级的农民间有着差异性的经验、结构困境、与处境知识。这种对于差异的关照,呼应农民之路在每个区域与领导位置必有一男一女的性别平等坚持,也提醒我们,除了要致力于以农民为主体的观点与提问,也要致力于想像多元的农民主体。
第六棒 Globalize the Struggle. Globalize Hope
走笔至此,我们最后想要提出的一个问题是:这样一个多元主体的农民运动,与我们这般“非农民公民行动者”的连结与关系何在?在与农民之路交流的过程中,我们一再认识农民之路非常强调农民与非农民的界限,以确保农民之路不会走上北方NGO“为弱者代言”的老路。不过其实,如果从前面讨论过的“零成本农业”以及“农村作为生活空间与能源”的脉络来看,二十一世纪农民运动的影响与意义绝对不仅止于专业务农者,因为社群、生态、在地、多元、可持续性发展等等价值,也正是小规模农耕生产可以创造的价值。
简单来说,我们无法全面回归一个“以农为业”的农村社会(不可能也不需要人人当农夫),但却可以创造一种“以农为本”的生活模式(在公寓也可以种菜),借此翻转并愈疗资本主义发展引致的种种心灵、环境、与文化上的创伤。我们认为,是在这层意义上,农提供了一种让所有人“回到未来”的可能,因为它为所有农民与非农民提供了一种生活模式,透过可再生能源、自主粮食生产、少量交换、社群支持等生态与社会性实践而达到相对的生活自主性。
也是在这层意义上,农民之路除了是“农民ㄟ路”,也是“农民指路”,是一条由全世界小农生产者为下一轮太平盛世人类所指出的生存之路,通往以农为本而与万物共存的可及未来。
注1: 关于 “La Via Campesina” 如何翻译,我们曾与长期关怀三农问题的阿伟讨论过,大家都认为翻译首重口语白话,要让农民易于了解。所以我们在农村中向农民介绍时,台语与客语的口译都是直接说“农民ㄟ路”。但在笔译文件时,我们暂时仍延用之前“农民之路”的翻译。青芽儿先前也曾经做过介绍,请参考<就是要务农––“农民大道”(la via campesina)第五届“国际会议”>, 青芽儿34期,2009年7/8月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