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湖阿嬷说故事:北风起,“腌鲑”鱼
“这是挪威进口的熏鲑鱼,很好吃,阿嬷,你快来吃吃看。”
丝绸材质的餐巾布上,摆着银亮的刀叉与汤匙。中央精致的瓷盘里躺着橙红发亮的鱼片,白色的油花均匀密布,淡紫色的洋葱与墨绿的酸豆点缀其中,是一帧经典的美食照片。
“你说这叫做啥?”
“熏鲑鱼。”
“鲑?”
“对啊,把鲑鱼去…放在酱里,再用火烤。”“放在酱里的台语要怎么说?腌啦!腌鲑鱼!”“那个火小小的…只有用火的烟去给它熏…”
对吾辈青年来讲,对台语字汇的贫乏往往激发了我们的文学长才,学习用各式各样的方法努力描绘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事物,填补自己与老人家之间广漠的语言鸿沟。
“喔,我知。”阿嬷恍然大悟地笑开怀:“腌鲑。我们小时候也会自己做,常常做。冬天开始起风的时候就做,做很多喔!”
“什么?澎湖也跟挪威一样,有熏鲑鱼?”众皆惊吓。
“对呀,颜色也跟这个一样,红红的,很漂亮喔。”阿嬷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剥开的时候,肉会软软的,跟骨头都分离了,骨头也脆脆的,整只都可以吃喔。再煮一碗面线糊,放一点丝瓜,中昼家里没什么人,就这样吃。”
“……所以熏鲑鱼是跟骨头一起下去腌的喔?”“澎湖有鲑鱼喔?”“熏鲑鱼可以配丝瓜跟面线喔?”
“有呀,有腌鲑。以前没有冰箱,船也比较小只,冬天不能出海,没有鱼吃怎么办?都吃腌鲑啊!腌鲑是用臭肉鱼做的。这个也很好吃,不过比这个还好吃。”
这下子,祖孙之间广漠的语言鸿沟已经不是文学长才与创意可以弥补的。但见阿嬷快乐地拿着向侍者要来的筷子,夹着挪威鲑鱼送入嘴里,把一桌人的满腹疑问喂得饱饱。

根据师大台文所硕士论文的考据,在澎湖的闽南语词汇中,发音为“ㄍㄨㄟˊ ”的“鲑”,是将鱼贝类以重盐腌渍的一种食物保存方法。故事中阿嬷所提及,以臭肚鱼所做成的“腌鲑”便是“鲑”的一种,另有以丁香鱼或其他贝类所做成的腌渍物,均称作“鲑”。
早年的澎湖亦如故事中所提,造船技术也难抵东北季风所造成的凶险海象,造成一年当中能够出海的日子有限;即便家中有冰箱这种奢侈品,也不可能将渔获保存太久。在第一阵东北季风吹起时,许多澎湖群岛的妇女都会选择将渔获放入瓮中,粗盐重腌,以度长冬。
而俗称“臭肉鱼”的臭肚鱼,因为容易捕获、价格低廉,成为许多人家制作腌鲑的首选。将捕获的臭肚鱼洗净,抹上盐巴,放入瓮中密封。鱼肉在腌渍过程中发酵,使鱼肉变得绵软,并与骨架分离,让臭肚鱼丰富的皮下油脂与风干肉质结合,散发出特殊的风味,更胜鲜食。
“其实也是因为珍惜,捕上来的鱼如果不好好保存,就会坏去。一条鱼坏去,都是很可惜。”在没有冰箱的年代,由物质匮乏而砥砺出的勤俭美德,依然穿越时空,没有腐败。
“阿嬷,这么好吃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做给我们吃?”
“唉唷夭寿,憨孙,那是以前穷赤的时候在吃的,你们要是回来,阿嬷当然要请你们吃鸡腿、吃牛排,吃好吃的……”
直到今日,澎湖的造船技术与冷冻设备渐进改善,较少人拿臭肚鱼放在瓮里腌渍,多半是直接利用夏日炙烈阳光将臭肚鱼晒成干,再放进冰库冷冻,依旧在冬日的时候拿出来配饭。
而这些善于发挥巧思、腌鱼成鲑的渔妇,也已成了阿嬷。阿嬷们疼爱金孙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平常配饭的“家常菜”收起来,慎重地穿上好衣服,带囝仔们去市区吃炸鸡、牛排、火锅,或者最新开幕的那家“台北来的”速食店—好多年轻学生挤在里面说说笑笑,应该是小孩子会喜欢吃的口味吧?
于是,说起腌鲑,我们只知有“挪威野生烟熏鲑鱼”与“瑞典特产腌鲱鱼”,不知世上有“澎湖臭肚鱼腌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