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主权人民论坛】系列.谁的“自由”贸易?
文/陈慈慧
责任编辑/陈莹恩、陈思颖
摄影/苦劳网 孙穷理
(照片内容:将菜苗在凯道上铺置“Farmer 1st”字样)
二月三日天气晴,台湾农村阵线在凯达格兰大道举办“粮食主权人民论坛”,在分组论坛中的“自由贸易与农业”,由世新大学副教授陈信行、台湾农村阵线成员陈思颖主持,韩国农民联盟会长李光修先生、韩国女农联盟会长江多福女士分享;大约有一百多位来自台湾各地的农民朋友、以及关心农业的消费者一同围在帐棚里参与。
论坛一开始,由陈信行老师与陈思颖引言。他们提到台湾与韩国在很多方面都十分雷同,我们可以借由韩国的经验来看台湾面对贸易自由化的处境,以及该如何面对,陈信行老师进而提出一个问题:“贸易‘自由’化,是谁的‘自由’?”接着,由韩国女农联盟的江会长开始分享他所观察到韩国不同团体面对贸易自由化的恶劣处境。
首先是韩国企业。
2003年2月,韩国政府开始致力于与全世界各个国家进行FTA(自由贸易协定,Free Trade Agreement)的协商,到目前为止,非常快地已经有八件生效、十四件在进行中。而韩国与美国签定的FTA,使得本地企业面对外资企业时,处于非常弱势的状态,因为只要本国政府做了一些保护本地企业的事情,马上就可以被告。
例如,有家美国公司长星(LongStar)在韩国做了违法行为,韩国政府要纠正,长星却反过来向ISD(投资者─国家争议仲裁机构;Investor-State Dispute)提出诉讼,表示韩国政府对本地企业与外国企业有差别待遇。”于是,“韩国政府被罚了一大笔钱。”
关于ISD,在后续的讨论中,陈信行老师再补充了二个非常可怕的例子。目前,在街头巷尾,很多牛肉面店都会标示“本店不使用美国牛肉”,但一旦我们与美国政府签订FTA后,台湾政府就要去取缔写标示的店家了,“因为这是歧视!”美国屠宰包装的厂商只有三家,这样的自由贸易,“到底是谁的自由?”,而消费者“连知道的自由都没有。”
此外,在加拿大与美国签订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后,加拿大曾表示其汽油含铅量高,美国则以“歧视美国汽油”为由告上ISD。结果,加拿大败诉,必须降低环保标准。
至于在韩国,除了企业之外,农业更是受到损害。
江会长表示,韩国虽然有许多酪牛农,但在大规模养殖的美牛大量进口的状况下,韩国牛根本无法与之竞价。于是,现在的韩国,有将近一半(43.9%)的牛肉的产地都是美国。根据专家分析:“引进外国产品最直接的冲击,就是只能进入价格竞争的恶性循环”。
同时,韩国也因为与美国的自由贸易生效,蔬果大量进口。以今年来说,就比去年同期增加了80%。而今年的番茄季,更因为与大量美国的廉价水果竞争,一粒粒自产的新鲜番茄全都因此只剩下被倒掉的命运。
也因为自由贸易,不管东西是好是坏、进口后会不会危害到人民,韩国政府全都没有任何强制力进行制裁。例如去年六月大量的孟山都(Monsanto)基改作物进口,韩国政府虽然也反对,但江会长说:“因为FTA的架构,外资企业与本国企业合作要进口,韩国政府完全没办法。”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自由贸易协定过程根本非民主。例如韩国与中国目前已经进行了四次FTA协商,而截至去年底,韩国政府出炉一项研究结果,针对与中国签订FTA对二十七个领域的影响进行调查,但可向大众公开的只有三个。明明有众多学者的研究指出,由于中国农产量大、又拥有不同气候地区而能生产众多作物,与中国农产自由贸易,韩国就将只剩下大型农企业可竞争,小农都会被消灭。然而,官方调查研究就是不公布。
“自由贸易和粮食主权是势不两立的”
在江会长分享过后,接着韩国农民联盟的李会长分享了经验,他们因为反自由贸易跑去美国跟国会议员、以及美国农民团体接触,在这之中另他非常讶异的是,美国农民团体对农产品输出韩国竟然也反对,他们认为自己也是“价格竞争的受害者”,输出对小农一点好处都没有,真正的受益者是美国大型农企业。
更惨痛的是,农企业甚至把“食物”当成赚钱的工具,比如种子是原属于大自然的产物,美国农民却“都要拜托农企业”才能取得。而农企业不在乎是否在地食物在地生产、区域生活圈,美国的策略就是透过自由贸易将基改作物贩售到其他国家,让消费者吃了也没有感觉。
李会长并进一步表示,他认为:“自由贸易和粮食主权是势不两立的”、“反对自由贸易就是捍卫粮食主权”。过去韩国的米可以100%的自足,现在却只剩下80%,而美国牛肉更是站了将近50%的市占率;但相对的米价与20年一样,牛肉价格却只剩下一半。“整个自由贸易就是为农企业而活”,“韩国农民跟台湾诚恳的报告,自由贸易这件事情一定要挡住,不然就只剩下两件事可走,一条路成为农企业劳工,另一条是离开农村。”
女农联盟江会长也表示,反对假自由真剥削的自由贸易,而期待建立在消费者与生产者之间权力互相保障底下的公平贸易关系,他认为:“粮食不只是商品,而是人权,我们每个人都能主张得到健康食物与生存权,才能进行自由贸易。”
针对韩国农民团体与美国农民团体交流,陈信行老师进一步做了补充。他表示韩国看起来是我们很重要的竞争对手,例如:三星和HTC,“问题是HTC赚、三星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美国大农企业赚和农民并没有关系呀!”又例如基因改造大豆,中国原本是大豆重要生产国,但从2010年开始,美国进口的基改大豆已是本地产量的三倍,成千上万吉林黑龙江的农民因此到深圳做郭台铭的劳工,“有爽吗?”
从底层百姓观点来看自由贸易,“到底是谁的自由?”
【综合讨论】
“自由贸易”与可能的代价
江会长与李会长分享之后,为现场与会者的提问与讨论。
听众针对了韩国长星投资案的后续、进口产品价格下降造成农民劳工之间的矛盾、自由贸易对韩国健康的明确影响数据、韩国农民团体的运动处境与运动策略等等问题提问。而主要交由韩国女农联盟江会长回应,并由观众与主持人补充与发表想法。
针对长星投资案的后续,江会长表示最后就是韩国政府赔偿长星一大笔钱。他并补充ISD(投资者─国家争议仲裁机构)的运作就是韩国政府、企业代表、和各国代表组成,而国家的代表所站的立场并不会是在本国的利益,而是如何让自由贸易运作的更通行无阻。
在此状况下,长星案甚至还准许长星公司向韩国银行贷款四兆元,掏空银行,而让韩国政府必须和国际货币基金借贷。针对这一点,现场有朋友进一步补充,就像台湾的家乐福,可以以“自由贸易”为由要求台湾政府给予一样的待遇,但却可以很轻易的一走了之。
另外,有与会者提问:“签订自由贸易后会使农产品价格下降,这对农民不利,但对都市劳工、小白领却可能是有利的,该如何兼顾?”关于这个问题的回应,江会长、以及有与会者一同表示,我们应该思考为什么友善栽培的食物这么贵,而进口农产品明明需要时间成本与高昂交通费,却能够如此便宜;许多便宜农产品是透过大规模生产、大量用农业化肥的方式,购买时得到优惠,但或许我们最后要以一大笔医药费与身体、性命作为代价;且台湾进口美牛的经验便很明显地代表,消费者的健康没有受益。
另有与会者表示:“土地、生产者、消费者是不能分割的。很多便宜的价格是剥削土地换来的,消费者只看到价格而忽略土地与环境价值,结果在经济的考量下,农民使用肥料与农药来增加产量与加快作物的生长速度。因此根本的解决方式,还是消费者必须觉醒”,于此,他更进一步询问韩国消费者的状况。
韩国的农运经验与社群连结
关于韩国消费者的状况、以及其他与会者提问的江会长参与农运经验、韩国农运的脉络与处理的议题,农阵陈思颖表示,我们可以看到韩国的运动强度是很强的,例如在反美牛的烛光晚会他们聚集了上百万的农民,我们非常值得听他们分享他们的经验。
江会长表示,她参与韩国农运20几年,刚开始韩国农民也并不是了解这么多,是一些知识分子与他们不断接触,农民才发现事情的严重。同时,韩国也如同台湾一样,大部分关于自由贸易讯息也仅在平面媒体被简化的呈现,更没有仔细的政策辩论,讯息仍旧必须透过农民团体不断努力的散布,例如女农联盟会透过各式各样的女性农民共同社群,在不同区域宣导饮食与生产者的关系;并且在各个不同地方借大会场,办不同的活动。
江会长进一步补充:“与消费者的说明不能只沦为道德论述。”虽然农作物是农民留着血汗栽培出来的,但远端的消费者却不会有感觉;更有效的做法是发展出区域消费者与生产者的关系,让消费者意识到买好的食物即是投资自己的健康、也是投资农民、以及在地农业的永续。
至于自由贸易对韩国人民健康的影响,江会长表示最直接的就是狂牛病牛的输入,有好几个个案是消费者吃了美牛后产生非常明显的症状。也因此,2008年韩国的反美牛运动,其中包括众多的消费者,并也成功暂停美牛的输入。
农阵思颖表示,若美猪美牛确定进入台湾,也将会对消费者产生急剧的影响。另外,由于台湾人的饮食习惯,美国在台协会其实最在意的是美国猪肉的进口,因为那才会有暴利可图。原本政府不断宣示“牛猪分离”,如今却有松绑的迹象,各界需要持续留意,我们更需要再次思考:这样的自由贸易是否对消费者有利?同时,一般大众可以取得的资讯实在太少,例如签订ECFA之后造成的影响,政府从来未有公开的数据与报告。
另外,有与会者询问韩国农民老化与离农的状况,以及韩国推行归农政策的成效?江会长表示,人们想要在农村中永续的生活,需要足够的经济支柱。但目前农产品价格竞争与FTA等总总问题,并不利于农民生存,而政府在归农政策上也没有配套措施,使得许多人回到农乡两、三年后又离开。
不过另外一方面,韩国有一些民间互助团体会支持农民回乡,这些农民大概也会花好几年的时间规划,而回去之后大多在互助团体的支持下能够继续生产。
要坚信人民的意识与力量
最后有与会朋友建议,或许我们可以透过制造立法委员的方式让农业政策变得比较好,比如:可联合所有的受害者到特定选区,来选出例如五十个立法委员。不过陈信行老师对此比较悲观,认为其不一定能够有作用。他并表示受害者也常常觉得选总统就是要照顾农民、学者专家说的比较有效、立法委员制定法律比较有效,这些人都要做事没有错,但选民没有站出来也是没有效的。
“基因改造问题、粮食主权问题,没有人会帮我们解决,只有人民意识到,我们自己才能解决。”江会长和陈信行老师如是说。人民的力量才会是真实的、能持续形成改变且深耕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