捍卫土地的原住民歌手-巴奈
文/蓝丽娟 摄影/游源铿
初春,从台北市的滂沱大雨躲进自强号火车东行,停靠罗东站时,空中仍飘着微雨。列车持续往南,通过东海岸恍恍惚惚的隧道进入花莲,当列车停靠富里站,一睁眼,只见天濛濛亮,罩顶的乌云早已退散;夜去日来,犹如台北霓虹灯下浓妆艳抹走唱的生活,点灯熄灯,日复一日。
忽悠悠睡去,再睁开惺忪双眼时已是上午,火车进站,标示牌杵立月台上,写着“台东”。
巴奈从座位上起身,背吉他,提行李,缓步踏进台东炽烈的阳光下。站定,低头凝视脚下的土地,阳光已经在她背后的地上拖出一条暗沉的阴影。
到家了!
在都市流浪,渴望受主流肯定
每一次在台北上车,巴奈总是必须坐7小时夜车才能踏上家乡的土地。
然而,7小时并不算长,因为,17岁就离开台东的巴奈,却在流浪异乡20余载才发现,惟有家乡的土地,才让她拾获生命的重量。
在台南出生的巴奈,父亲是台东初鹿的卑南族人,母亲是花莲玉里的阿美族人。父母的族群相异,注定文化的差距;巴奈自承,小的时候,母亲就离开家,留下她与开大卡车的父亲一起生活。父亲认真赚钱却无暇照顾她,于是她学会自己唱歌给自己听,陪自己玩。她对家乡的最初印象是,每到祭祀的时节,“我父亲就会叫我回去拜拜,”巴奈说。
巴奈念台东女中时初尝失恋之苦,当她听见已故作家三毛专辑作品《回声》里的“飞”,便深深将自我投射于歌词中,于是,“我就带个包包,跟朋友借一把吉他,流浪到高雄。”巴奈曾在访谈中说道。
从此,巴奈开始流浪生涯。她辗转走唱于高雄、台北、台中等各大都会的民歌餐厅与酒吧,收入虽不多,至少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唱歌。很快的,22岁时,年轻的巴奈以低沉的嗓音获得滚石唱片公司的一纸合约。
“我未来要完成一个我所追求的梦想!”当时的巴奈觉得终于受到主流肯定。
然而,签约就像买乐透,不代表能中奖。像一场梦般,长达6年的时光,她等待发片,她刻意研究其他歌星的装扮,心情往往潮水般随他人眼光起起伏伏。
生命带来生命
所幸,友人邀请她加入“原舞者”。
她认识母语歌谣、学习舞蹈,从清晨到深夜,与团员们一起吟唱原住民族群的文化命脉,舞出土地、溪流、山林的清香。一次次的国内、外表演,她受到观众大方的赞赏;她的声音依然特出,歌唱的内涵却更丰富,当她低吟,族群的灵魂仿佛借着她的嗓音说话;她依旧在舞台上表演,但是她唱出族群骄傲与自信,而非对主流价值的取悦与模仿。
“年轻时,我对自己的生命、土地认同、家乡的感觉很模糊,当了‘原舞者’才开始思考族群认同这件事。”巴奈说。
另一道充盈她歌声内涵的泉源,则是生命。
春天此时,出外演唱的巴奈回到台东都兰的家,12岁的女儿从屋子里跑出来迎接她,脸圆圆,稚气的脸庞,一张口是清亮的嗓音。
巴奈回顾,“二十几岁时的我,对生命的很多状态很模糊,我浮浮沉沉,幸好我还能从唱歌得到快乐,但是,除此之外,我觉得人生很没有意思。”
当时的她寻找不到生命的重量,苦思各种方法要确认人生的存在感。最后,她找到解药:“生小孩吧!”
她说做就做,而且她不怕世俗的眼光或流言绯语,尽管在怀孕时,她仍挺著大肚子参与原舞者的演出。
为什么?
因为,过往在大都会的舞台上唱歌、在每个等待出唱片的日子,她太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太骄傲,太关注个人的自尊,最后,她得到什么?如果只是活着,却不快乐,那么,她宁愿寻求绝对的存在感。
怀胎十月之后,女儿哇哇坠地来到世界,巴奈捧著这依赖她的小生命,如捧著自己的心。她的胸膛变得更宽厚,眼里的爱更深邃,无止尽的泉源般涌出。拥著新生命入怀,她学会重新看待生命,看待人,看待自己的族群,想像父母当年的承担,思索家与土地的价值。
她,活出不同的面貌。
自信之作获得肯定
在怀孕之际,巴奈改变了。她转而接受角头唱片公司的邀约,出版第一张词曲创作专辑《泥娃娃》。她唱出社会与城市对人的欺凌,都市生活对个人的压抑,人们如何努力讨好他人,却丧失了自我价值。她写其中的一首歌<流浪记>,真实的心情写照是这样的:
我第一次一个人上台北西门町找学姐,从台东坐莒光号到台北坐八个小时,下车之后,我从台北火车站搭计程车去西门町。很快就到了。结果下车时,我问司机要多少钱?他说,四百块。那时候我不到十八岁,我想,怎么那么贵? 还好我身上有钱,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我才知道他骗我。
1994年,我写这首流浪记,是抱着“怀恨在心”的心情。为什么你看到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你不帮他还要骗他?
录制这张专辑时,巴奈仍在怀孕。然而,体内孕育的新生命让她茁壮,让她坚强,让她更有自信,她的歌声愈来愈有主张,愈来愈有尊严,唱出自己的格调,将她历历在目的坎坷融入歌声,击中每一位听众,无人不“内伤”。
首张专辑得到共鸣,也获得许多奖项。《泥娃娃》让巴奈赢得中国时报娱乐周报2000年年度十大华语专辑肯定。2001年,她还与金曲奖最佳男演唱人陈建年共同发行《勇士与稻穗》现场演唱专辑。
对土地的承诺
孩子拯救了巴奈,让她找到生命的重量;但是,巴奈却是回到台东,对土地许下承诺,才真正能身心安定。
走进巴奈位于台东都兰的家,打开厨房的窗,几个月前,她只要透过这扇窗,就能看见亲密伴侣那布正在田地上种菜;每凡朋友到家里做客,她也会穿上拖鞋走进菜园,弯腰摘几样菜回来下厨,新鲜上桌,“我很喜欢做一个农妇,”她说,她喜欢与伴侣共同实践一种自给自足的生活模式,那是一种单纯的满足。
“实践是最富裕的!”回到台东都兰的这几年,巴奈以都兰糖厂做为创作基地,她办了创作营,带着学生们走入沙滩,体会生活,学习创作词曲,后来将这些词曲集结,由巴奈演唱,出版《停在那片蓝》专辑。
“我真的觉得,能把一群完全不会谱曲、作词的人教会,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巴奈说。
她不仅教学,还全心投入保护东海岸的各项社会运动,反核、还我土地、反美丽湾等。
她在演唱会现场低吟著<美丽岛>,第一句就让人觉得愧对土地。她唱着<大武山美丽的妈妈>,口吻不是咏叹,而是遥想与怀念,感觉回家的路好遥远,似乎再也回不去,当她唱:
有一天我一定要回去,为了山谷里的大合唱。
我一定会大声唱歌再也不走了…。
哎呀!太平洋是最美的妈妈,
哎呀!都兰山是美丽的妈妈。
歌声传递著一种懊悔,悔恨自己没有留在家乡的土地,以至于葱郁的山林不复以往,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生活在都兰的土地上,巴奈除了积极在社会运动中表达捍卫土地的主张,她也投入部落歌谣的采集,乡土文史的搜集,亲自踏查当年被政府收走的部落家屋,这些心声,都呈现在她制作的另一张专辑《Message》,传递的讯息是:
山还在吗?山里的狩猎的民族还在吗?海还在吗?海边的渔猎的民族还在吗?歌,还在吗?还要继续唱吗?又该怎么唱呢?那个相信树木,昆虫,流水,听得懂人语,那个我们可以与山脉,海洋,森林,土壤,祖先的灵魂沟通的年代,你想起来了吗?
在家乡的土地上,巴奈选择与族群、大自然环境站在一起,“这些事,现在不做,谁来做?”她反问。
被推土机挖掉的田地
然而,巴奈心系于抢救大环境之际,个人小小的幸福却遭到摧毁。
不久之前,一辆推土机开到巴奈与那布共同耕作的田,无视于田地上的作物,转眼间化为一堆土石。
“怎么能这样!”巴奈与那布来到田边,不敢置信。
实情是,地主决定收回这块田,在未事先通知巴奈与那布的情况下,就直接雇用工人整地。
“田地上的作物都是生命,工人之所以能无视这些生命就开推土机过去,那是因为,他对土地没有承诺。”那布认为。
田地被摧毁,让巴奈更清楚明白何谓“承诺”。
因为,这几年来,是土地改变了巴奈,是土地连结了巴奈与族群背后的历史与命脉;也是土地让巴奈成为一名农妇,有力量对抗国家与财团对土地的不当剥削;现在,竟然也是土地,让巴奈感觉大自然环境的脆弱,她唯有声嘶力竭,才能捍卫祖先留下来的遗产。
“祖先留给我们的,我们应该要留给孩子!”巴奈说道。
年轻时,土地、家乡或族群之于巴奈,都是虚幻的字眼。
不惑之年,土地、家乡或族群之于巴奈,都是生命的实相,她不仅是母亲,也要成为土地的母亲;她不仅是伴侣,也要成为土地的心灵伴侣;她不仅是原住民,也要站在山林与溪流间捍卫族群意识。
她为土地创作,她为土地歌唱。
她是巴奈。都兰山,大武山与太平洋都是她美丽的妈妈。
※4/21上午14:40-15:20巴奈将在宜兰绿色博览会“听稻穗呐喊!用锄头写歌!”演唱会中,现场演出。欢迎前往聆听!
演出团队与时间如下:
4/21上午10:30柑仔店乐团,11:10胡天国与刘金蕉。14:00马修连恩。14:40巴奈。15:20颜志文与山狗大后生乐团。
4/22上午10:30以莉高露。11:10林生祥。14:00陈明章。14:40农村武装青年 。15:10严咏能与打狗乱歌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