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来牵成:台湾小麦的复育之路
摄影/ 郭志荣
2007年,民生物价飙涨,一袋22公斤装的面粉从6百元飙涨至8百元,“不敢买面包了!”、“这样下去赚不到钱!”民众、面粉相关产业业者的抱怨声起此彼落;但政府拿不出具体正面的配套应对措施,只能任由小麦的价钱随意起伏,究其原因,与台湾完全依赖小麦进口相关。
依赖进口,代表主控权掌握在出口国手中。
全球化盛行后,阿根廷、美国、澳洲等国成为全球重要小麦出口国,其中台湾严重依赖美国小麦。但因全球气候变迁造成干旱问题,阿根廷的小麦产量从一年1,640万吨一路下滑。加上石油产量逐年减少,能源危机虎视耽耽,进出口所将耗费的成本也成为限制出口的原因。2007年,台湾即因能源危机而面临粮食危机问题。联合国气候变迁小组(IPCC)第四次报告(AR4)即警告,每升温1度都将伤害低纬度国家;当升温超过3度以上,全球农业都将受到显著负面影响。
农委会企划组温祖康在麦价飙涨时,曾撰文《小麦价格创新高及其相关影响之探讨》,温祖康指出,气候异常干旱炎热造成全球小麦产量减少、国际油价走扬增加运输成本,都是小麦进口国物价上涨的压力;其中小麦虽然不是台湾的主要粮食作物,但近10年来的产量都不及300公吨、种植面积都在100公顷以下,然而饮食习惯改变后,面食类消费趋势提升,每年都得进口超过1百万吨的小麦。
当时,温祖康对台湾依赖小麦进口的情况,并不认为应该增加种植面积以提升产量的方式来调节;而建议“借此机会推广米食文化,使国人借由改变饮食习惯之方式来因应小麦涨价之趋势”。但台湾的农民与关心农业者不这么认为,一波台湾小麦革命进行曲,正在台湾各地响起。

新一波小麦革命,在各地响起,取代台湾的小麦完全依赖进口的困境
小麦飙涨,农民也遭殃
2010年暮春。按理来说,已过大寒许久,农人早已纷纷整地完成、开始春耕。但有“苗栗谷仓”之称的苑里镇,却仍有几块田尚未插秧。这几亩田,坐落在出产优良越光米的山水有机稻场附近;这里的农民多半与稻场合作种米,但2009年开始,农民展开了稻米之外的新实验─这些田地上,摇曳著黄澄澄的麦穗!
“还记得2007年吗?”47年次,从小学开始从事农作的农友吴水池,捧著一杯热茶,在田边简易搭起的“聚会所”这样问。“那年小麦一袋22公斤装,竟卖到800元!”吴水池说,乡村的农人多半养鸡,饲料则为麦片,小麦飙涨得令人咋舌,他心想:“从前自家的田也种小麦,不如自己来种!种的量少没关系,好歹可以喂鸡!”
就这样,在简陋的聚会所多次和邻近的农友商讨,吴水池号召了连他在内共8位农民一起种麦。台湾大量种植小麦,其实已是数十年前的事;由于农民普遍不再种植,就连农试所也不再研发小麦;相对于稻米有着保价收购政策,小麦种植缺乏政策鼓励─加起来超过5百岁的苑里农民,到底为了什么种小麦?
吴水池直接了当地说:“政府没有在照顾农民!一直跟美国妥协啦!”他讲的不只是台湾加入WTO之后的谷贱伤农;而是在更久远之前,台湾弃守杂粮种植、导致粮食危机的不当政策。
早餐店的土司、面包店的蛋糕、住家转角的面摊…放眼望去,台湾民众日常生活对面粉的依赖度,早已大幅超过稻米。但台湾各地在3年前左右,仅有台中县大雅乡种植小麦,面积则约70公顷;但那些麦子并非供给台湾民众食用,而是供予金门酒厂做麦种。相较于数十年前台湾的麦田面积,现在的麦田已经相当稀少。

鸟儿造访小麦田,虽造成农损,但农友坚持友善耕作不毒害生命
台湾小麦之路
小麦危机在2007年爆发后,“喜愿面包坊”总“兼”施明煌,也因原物料爆涨导致面包坊的生产不易,意识到依赖进口的危险,因而兴起推广小麦、“用台湾小麦做面包”的念头。
原为工程背景出身的施明煌,投入学习障碍者的喜愿面包坊工作,2007年石油危机后他率先和台中大雅合作种麦。不过一开始却只能种出2吨小麦。数量少最大的问题是无法制粉,因为对面粉厂而言不符成本效益。
洽发面粉厂副总陈澄漳坦言,处理小麦的手续繁琐,若小麦收割后没有好好处理,光要把小麦弄干净,就比磨粉更麻烦。一般人不知道,小麦磨粉前,必须清洁过才能磨,“如果麦有铁石跟火花,面粉厂会爆炸”;磨好后也只是半成品,还必须配粉。
陈澄漳说明:“一颗小麦要40分钟才走完流程,粉末得分到58层。”因此施明煌刚开始委托他磨粉,他无法应允。最后施明煌的麦子还是自己买磨粉机自立自强才磨完。
这次经验过后,让施明煌认为应该找更多人一起种植小麦,目前包括台中大雅、台南学甲、宜兰员山、苗栗苑里与彰化芳苑都有农民与他契作。农友吴文雄坦言,对农友来说“多种一次就多收入”,光苑里就有不少农友跃跃欲试。然而契作的多位农民也都坦言:“目前种小麦还在实验阶段。”原因在于,台湾种植小麦还有许多事要克服。
吴水池回忆自己一开始的种植实验,“完全失败,种子泡水泡太久,根本不发芽”;也有农友以稻草覆盖法种植,但因当地种植越光米的关系,草很少,风一下子就把草茎吹走,也宣告失败。虽然农友不死心、一试再试,却因他们所种的地是当地越光米的地,强调品质,因此种麦不使用除草剂和农药,而导致小麦遭遇鸟害。
“它们(麻雀、乌秋等鸟类)会听话表演咧!”吴文雄跑到田梗旁,用力拍了几下手,小麦田里飞出上千只小鸟。我在一旁惊叹,他却感叹:“没看过很新鲜?我们希望它们不要来,小麦都被吃掉一半啦!”
农友李信武说,种麦除了担心气候,更担心鸟害,“麦子是二期稻作后才撒种,等到别人在整地,小麦田才要熟成、收割;鸟很奸巧!全都挤来这里吃!”李信武好气又好笑地说:“我不是觉得不要给小鸟吃,但它们真的太浪费!”
李信武折了一根小麦说明:“阮讲小麦有公、孙、嬷,鸟仔拢吃最大粒,其他就让它落在地上!”问李信武怎么发现的?他理直气壮答:“我用‘电子眼’(意即 很仔细)巡田!”此外,为了生态环保,农友也不毒害小鸟;李信武只得尝试许多方法如放鞭炮等方式吓鸟,但却事倍功半。目前农友还在尝试新方法,希望降低损失。
鸟类到底对农民收成影响多大?目前台湾欠缺研究。
以关渡自然公园纪录来看,在完全不驱赶鸟的情况下,约影响收成1/4、赶鸟则降为1/10。不过关渡自然公园处长何一先表示,当前政府农业部门缺乏现场经验,对降低鸟害能提供的协助有限,应参考日本建立“鸟害防治研究所”,协助农民发展好的解决策略。
不过,鸟害还是其次,农业在台湾面临的最大问题还是产销与气候问题。为解决产销问题,施明煌为农友架设小麦生产履历网站让生产过程透明,逐步为农民建立产销平台,让小麦的推广种植立下更多可能。
李信武便对生产履历网站赞不绝口。“播种简单,但管理困难,施明煌教我们用电脑,不管淹水、观察、施肥、熟成啦,反正都设定好好的,他帮我们设计只要按一个键就可以管理了,根本像神仙一样!”透过生产履历,对小麦有兴趣者可直接与农民洽询,减少中间剥削不说,也让消费者清楚掌握食品安全。

小麦收成后的磨粉、加工,每一个过程都是考验
水源危机下的农村转机
对苗栗苑里这群农民来说,投入种麦如同争一口气。2007年的小麦危机竟让从小曾种过麦的农民,买小麦到买不下手,“让我们坚定要推广杂粮”。李信武认为,台湾不需要什么杂粮都进口,能种的就自己种。
坚持,在于农民清楚知道,种植小麦不仅具有减少依赖进口、降低粮食危机疑虑的功能,更能进一步延续农村文化。李信武直言,现在农村种田的都是老人,重新种麦的也都是老人,“希望有机会让年轻人来种田”。李信武说,台湾是宝岛,种什么长什么,政府不该只鼓励工业,而让年轻人不会种田、让农村消失。
过去农村多贫苦,在于需要看天吃饭。但科技日新月异,气候对农作的影响可能降到最低。天气风险管理公司分析师赖忠暐表示,因气象局是政府单位,职责倾向一般天气与灾害型预报,虽然气象局也有基本农业气象预报,但通常气象预报多着重都市与平地,农产多在郊区、地形部分也会产生变异,导致难以控管。
目前天气风险管理公司与经济部合作,未来将推出“数位农民历”,农民可上网登录产品与农事状况。赖忠暐说明,发展数位农民历主要是因为过去农民都看二十四节气耕作,但因农民历是根据黄河流域制定,台湾纬度偏南,并不完全精准;加上气候变迁大,有必要制订台湾专属的农民历。
未来数位农民历会做长、短期预报。赖忠暐说,因农作物有期程,包括喷药、灌溉、施肥、喷药,这些农事都与天气相关,未来农民可上网登记农事,天气风险控管公司则为农民注记天气预报,以让农民更适时地节省成本。
然而气候风险控管只能协助台湾农业一小部分,极端气候变迁下干旱恐怕成为常态,要改善台湾农业问题依然得依靠政策。然而台湾农业不断面对工业抢水问题,要克服,困难重重。
台北大学不动产与城乡环境发展学系副教授廖本全认为:“台湾如果有未来,一定在农业。”廖本全指出,经济部水利署不断对外宣称台湾水资源严重缺乏,因而需要兴筑水库、多元开发水源。“但事实上台湾的水资源利用是失控的!”
虽然水利署表示,水资源的新思维应是以供定需。但以供定需意指水利署必须知道自己可以掌握多少水资源、有多少需求,“但往往我们不知道供给量有多少,却清楚有无尽的需求”。廖本全所指的,正是工业不断开发、要求新兴水源的危机;背后更隐藏工业强迫调拨农业水源、迫使农民休耕的问题。
农田休耕、农民缺少收入,大片完整的土地则将再度成为工业觊觎对象。水利署副署长杨丰荣更在2010年全国河川NGO会议中明白指出,2031年左右,工业用水还要新增至2001年的63%,但农业用水却将降低。
工业发展在台湾成为唯一发展政策,限水后农地实施休耕政策,不只影响农业生产、农田生态,更关乎农民生存问题,进而造成农村凋敝。若要让农业与工业并存,保有田地与积极利用水源将是出路。台大土木系水利组教授李鸿源多次强调,台湾未来面临旱涝交接的状况,西南部缺水将更形严重,主张农业用水比例需要思考。
2010年的河川NGO会议中也指出,为应付降雨时空分布不均的先天限制,以及因应WTO 而休耕的后天问题,必须从空间管理的角度,将水权、硬件设施、作物改良乃至于治理机制都因地制宜改进。其中借由改变种植作物以节省水源利用,正切中施明煌推广小麦种植的核心关键。

种植抗旱的小麦,能节省水资源的利用
需要改革的农业政策
不过,虽然台湾农民具有重新种麦意愿、也有一定技术与适合的环境,却始终缺乏农业主管机关的大力支持。
政府的消极,在推广小麦的麦种上最为明显;台中大雅村长张文炎自退伍后一直都在种小麦,提供给埔里跟台中酒厂使用,但因酒类进口,种植面积一下子少1/10;现在只剩金门有1400公顷的麦田做为麦种。张文炎说,目前小麦的品种适合当作酒曲,虽然用于食用也可以,但制粉率较低。施明煌曾找农改场合作,却遭拒绝。
因此张文炎现在正积极研究杜兰小麦可否在台湾种起来,也跟统一公司洽询种植大麦的可能性。然而张文炎指出,一、二期稻作已对地力造成负担,中间隔种小麦,必须施很多化肥才种得起来。
台中农改场技士沈勋说,张文炎忧心的地力问题,以及农民因稻作与麦作时间差距问题,其实可以透过“只种第一期水稻,不种第二期水稻,但种一期小麦”的方式解决,但因目前农民都是利用二期水稻收割后的稻草覆盖法取代整地,若跳过二期稻作,对种植小麦的农民而言必须多犁一次田、杂草也会比较严重。
之前台中改良产曾推行一期种绿肥、二期种水稻的耕作制度,沈勋说,因小麦最好的生长季节在10月25日11月5日间,若以绿肥、水稻交杂的耕作制度,可避开农民目前在11月下旬时才种麦种、易遇雨的状况,不但产量会比较高,就连病虫害都能降到最低。但据沈勋了解,农民不太愿意改变观念,因为小麦种植区多为水稻高产量区,放弃多种一次稻米,对农民损失很大。
吴水池认为,农委会叫农民放弃种米,不如提供好的改良品种,让小麦可提前收成。但沈勋为难地说,自民国84年至今,因公卖局不再收麦,改良工作就完全停摆,目前台湾没有任何改良场在做育种工作。
“除非政策有需要,改良场才会动作;简言之,就是上面要订政策,我们才会执行研究。”沈勋表示,若农委会政策愿意支持,台中改良场打算将目前美国进口小麦与台湾的台中选2号与34号一起进行传统育种工作,不需基改,很快就能有适合制作面粉的小麦品种。
沈勋进一步强调,“台湾种小麦很有前途,只要重新育种,朝面粉方面发展、取代进口小麦120公吨其中的30%就很够看。”尽管国外进口小麦品质较一致,但沈勋认为,商人在商言商,只要品种适合制粉、能稳定提供,商人必会使用台湾小麦。但目前为止卡在根本没有足够的市场,农委会担忧一旦推广造成滞销状况。
然而没有市场其实是假议题,沈勋委婉透露“自己的”推测:“政府还是会考虑贸易问题。我们现在小麦都是跟美国买,不跟它买,会有很大的问题。”他以美国牛肉进口为例,在加入WTO体系之后,许多农业政策都遭受国际压力而扭曲。
农民、专家,其实对台湾小麦都殷切期盼、保持乐观,未来台湾是否可能再度上演面粉涨价记,着实考验政府的魄力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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