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农之路默默米插秧后60日
入夜,通往嘉明湖的山径上一片漆黑,整条路上只剩下c一个人点着头灯闷声地前进。他踏在由板岩、页岩堆叠成的路面上像疾步夜行军般,路径光秃秃的,因为每年都有太多的人要向这“天使的眼泪”朝圣,光是这两天,这条路径就有三百多人鱼贯来回,这样一去一回之间可是踏足了六百多次,要是默默米田里有这等光景,田间肯定也是寸草不留。可今晚只有c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着,有时一不注意黑色的雨鞋踢到质地清脆的石板,石头相互撞击发出犹如铝棒击中棒球的悦耳声音。在这海拔三千四百米的高度,入夜气温顶多七度,c就这么像要把自己逼垮那样子地快步走着,肺只是不停地贪婪张缩想吸到更多稀薄的冰冷空气…
今天是c待在山上工作的最后一天,也是c住在山上的第六天。c心里很挂念山脚下的默默米,每次看到山腰间的云海,总会挂心山下的天气是晴是雨? 田里的土壤是否湿润? 默默米是否个个都吸饱了水分精神地长大? 默默米自插秧已过60日,分蘗的情况虽不像一般惯行农法这么大丛,平均株数只有约10~15株,间距宽敞通风,没施过肥,也从未见其枯黄。无农药无肥料的自然栽培,c不用担心施肥过度造成的稻热病,也不怕稻子间隔太近互相摩擦而有白叶枯病的可能。趁著晒田期间田里较无农事,c又跑到山上兼差做porter,想说一方面可以爬山,一方面又可以把房租赚进口袋,还有那台尚在分期付款中的二手铁牛(耕耘机)。
入秋,c家里后山上的竹林是最早向c透露秋意的朋友,只见山中竹林转黄,天空在强势的高压气流下万里无云而显得蔚蓝,附近的凤梨田最近都在忙着采苗,一颗颗小凤梨成堆堆满卡车,马路旁的台湾栾树已经开出成片玫瑰色的蒴果。c不懂植物和水果,那些都是朋友告诉他的,但他老早就已经感觉到秋天凉爽干燥的空气,白天就算晒太阳也不会湿黏流汗,秋天的来临在台东是再明显不过。c爱极了这样的季节,因为这样的季节最适合爬山溯溪,天气和溪谷的水量都会很稳定。
这一个礼拜在嘉明湖的日子天气好得令人舍不得眨眼睛,c每天背著30公斤的重量上山,在山屋住上一晚,隔天天一亮就又下山准备再背上山。这样一趟来回的工钱就可以拿来支付一个月的房租,但沉重的铝架让c感觉这一步步都是辛苦,背带在肩膀上留下的深痕压得让人无法喘息,不时得用汗水湿透的头带将重量分配一些到脊柱上。行囊里的东西五花八门,大部分都会拿来吃掉,像是蔬菜、白米、干货、火锅料甚至是万峦猪脚真空包,还有一些必要的物资如瓦斯罐和睡袋帐篷。c也背过一些比较奇怪的东西,像是水泥桩或是无线电基地台的天线,那天线长达五、六米,裹在一层厚厚的纸卷中,要在曲折蜿蜒、树林密布的山路用人力扛上山真的是要人命地折腾。
但这会儿夜空下只剩c一个人而已,他晚上七点早早洗完供今晚一百七十人晚餐的二十五个铝锅和数不清的菜夹子后草草收拾了必要的水和食物,塞入保暖衣物和雨衣雨裤,点亮刚换好电池的头灯后就飞也似地夺门而出,别人问他要去哪里,他头也不回只说要去嘉明湖看水鹿,一秒也不停留地离开了营地。他大步跨在高低起伏的广阔箭竹草坡上,棱线上冷风飕飕,山势清晰可辨,只因那黑压压的群峰山头就像被剪刀硬生生剪出一个个黑洞般,夜晚的光线在山的身上有去无回,看不见山上的峡谷、森林和巨石,但却让那漆黑的山势越发险峻。c越走背脊越凉,刚出发时他只有一点害怕,感觉兴奋极了,但随着离营地越来越远,他的安全感就越渺小,兴奋感消失了,大部分变成恐惧、不安和紧张。他脑筋一片空白无法思考,越走越急。他紧张地走着,不断地向四处张望,脚步凌乱不断地绊到石头。有时候,他会和那一对对隐藏在山坡之后的水鹿四目相接,水鹿的两颗眼睛发出如弹珠般的亮光,倏地起跳奔跑,有时陡下没入冷杉森林间,有时猛力地向草坡上攀爬再回头对他回以两颗寒光。c对水鹿的好奇很快地转为不安,它们的神出鬼没,两对蹄子踏在地上会发出奔腾慑人的声响,却在还来不及看到他们之前就已听见声音远去。它们总在c没有防备的时候在他耳边发出一种尖锐短促的鸣叫,每一次都把他吓得一身冷颤,拼命用头灯四处张望,提心吊胆,在那小得可怜的视线内,保卫他那最后一点点的安全范围。
这山让他害怕,虽然他知道没有东西会伤害他。
他没有回头,这个想法甚至连片刻也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过。他敬畏地停下来对着远方的水鹿(眼睛)自我介绍,说出他的名字和来意,赎罪似地说着抱歉,他说他只是想来看看它们,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几天和一大群人挤在山屋里过日子是向来在山里独来独往的c从来没有过的经验。他爱山,就像大部分的人一样,但他从来没有看过这么一大群人同时在山上的景象。然而这一两百人待在山上的小屋吃喝拉撒,就算是每个人带一点点人类世界的东西上来,也就足以堆出成包成包。在山上有些事是c和大部分的山友不会做的,尤其像洗碗、刷牙、洗澡甚至洗脚这种耗费水源的事情,因为山上的水太珍贵了。如果吃完饭碗里有油腻的菜渣,那也一定是倒进一瓢热水拌一拌,把洗碗水当成今晚饭后的热茶了事。刷牙是一定不会用牙膏的了,不然漱口水要往哪里吐? 早期爬山的前辈还留下一个迷信说,要是在山里刷牙,明天包准下大雨。c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大家上了山理所当然共有的默契,山上有另一种约定俗成的生活模式,而也正是这些让暂时活在山上的人们有别于以往的自己,暂时地离开文明,放手感受自然的原貌。但是这几天c看着好多人带上来一堆吃不完的食物然后毫不珍惜地丢掉,用水的样子好像水是从自来水厂里接来似的。这些,c全部都看在眼里,不断地忍耐著,他冷眼旁观,还要纵容自己用沙拉脱洗着他们吃剩的锅碗瓢盆,c内心充满挣扎…
两个小时的路程,c只花了一个半小时就来到湖边,距离嘉明湖不过两百米。四周一片黑暗,他看不太到,但他知道祂就在那里。他很惊讶地发现自己有一点点失望,他原本有一点期待能在湖畔边看到一顶或两顶帐篷亮着灯,那他就可以下去和他们一起攀谈,取暖,也许喝杯热茶。此时他居高而下,头顶上的夜空满天星斗,山凹间弥漫着云气,云气平坦厚实而辽阔,反射著星光,覆盖住眼前所有低于海拔3000米以下的世界,好像覆盖着大地的海洋。一座座高山顿时化作漂浮在夜空中的岛屿,而c就像是其中唯一的岛民。
c决定坐下来等待,于是穿起预先准备的雨衣雨裤,在穿雨裤前还先在附近撒了一泡热尿。他把头灯关了,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微微的风带来箭竹的搔搔声音。
等待什么?
c也不知道,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今晚那股冲动的来由,他只知道他在山屋里感觉到强烈的愤怒、羞愧与无奈。四周仍然漆黑得可怕,c感觉自己的感官放大到了极限,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他的鼻子和身上的毛孔,都在侦查、警戒着。就好像一只害怕被掠食的动物,捕捉著任何风吹草动,任何东西的接近,连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都似乎在他的觉察里。他觉得夜晚的山可怕极了,脑袋止不住地想着会有水鹿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出来吓他,也许舔他刚刚撒的尿,它们最喜欢尿里面的盐分了。想到这里,他却又感觉到内心的兴奋和期待。他突然觉得矛盾极了。
看看发出冷光的手表,坐下来才刚过五分钟,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c觉得自己可笑,大老远像要远走高飞似的远离人群来到这里,才短短五分钟,却已经开始在规划停留和回程的时间。
到底,人是为了什么原因而爬山,而想要接近自然呢?
c强迫自己不开头灯,在四周摸索著,用手确定四周除了粗短的箭竹以外没有像刺柏或高山蓟那样刺人的东西,于是他躺下,整片的星海瞬间向他袭来,自从住在台东以后,整片的星星对他来说已经不是稀奇的事,映入眼帘的这熟悉夜空反而使他放松。望着浩瀚无垠的宇宙,对于山的爱与害怕,对于离开人群和渴望人群的念头,此时皆同时存在他的心中。
隔天一早天未亮,山屋旁已经形成一整排用Gore-Tex外套把身子裹得紧紧,颜色缤纷的人龙,人人呵着白色的雾气,手持相机对着东方准备捕捉日出的那一瞬间,而c已经穿着七天未洗的破裤子,背著轻装走在下山的路上,当他拐过向阳主峰的最后一个腰绕时,太阳出来了,一道红光洒在整座枯黄的箭竹草坡上将向阳山染成了一片红铜色,同一瞬间山屋出现了此起彼落的快门声音和惊呼连连的赞叹声音,c则留在还没被阳光照射到的这一面,他愣愣地站在黑暗与白天的边界,迟迟不敢跨越,只因为这一切太美了,美得不可思议,美得令人害怕如果再踏出一步魔法就会消失。而祂还是消失了,随着阳光的增强,让山屋里的人无法直视,让c还来不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