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综合资讯 › 正文

农怎么大:2011年7月地理笔记

综合资讯 作者:农讯网 阅读 0

回来台北后,汤姆跟阿胖都生病了。大家知道,阿胖得的是猫咪下泌尿道症候群,而他的二十四小时看护,也就是汤姆,得的是类感冒嗜睡症,连看棒球都可以睡着是怎样,镇日半梦半醒,想着海岸、荒山、水田或槟榔的。

刚刚我打起精神去竹围买五金,边散步边思考这几天的新闻,关于粮食市场的乱象与大农愿景的重新提出,顺道整理这次海岸山脉野外实察中看见的种种。

小农历史

报上某投书,台湾的农民问题,症结在于农地分割零碎,小农无以维生,所以政府得推动“小地主、大佃农”政策。

首先,东亚稻作一直都是小农耕作,在台湾则是大业主小垦户,在农业生产技术与整体产业结构仍停滞的历史时期,小农制是必然。台湾史上第一次改变小农制的机会,是日治初期的糖业现代化与糖业资本的垄断。但为何日本没有同西方帝国的殖民一样,在原料的取得上完全采取大规模农场的制度,反而在大租权的整顿后,保留下地主制与小家庭农场?

理由有二。对殖民者而言,废除地主制,可能同刘铭传的清赋政策一样,招致地方士绅的反抗,在台湾新附的时空,倒不如在政治上对此群体予以巧妙利用。而以佃耕方式剥削农民,获取的利益反而更大,台湾农民重视土地,往往全家老幼都得帮忙农事,所投注的人力绝对超过一个农场工人。换言之,透过“原料采收区制度”的强制收购,反而比会社自己经营农场雇工耕作更为划算。

第二个理由有没有很面熟,即使离开土地,台湾家庭也一直保留这种勤奋刻苦(另一种说法叫“自我剥削”)。六〇年代的客厅即工厂,七八〇年代建筑工地里的家庭帮工,我们全都打小就参与台湾经济的成长。审视此次官方调涨公粮收购价以息民怨的新闻,我们不能遗忘一个历史观点,台湾米价长期是被统治者刻意低估的,这有利于政府为资本家创造低薪资好景气的投资条件。

无论是日治中期的米糖比价、后期的米谷统制,或战后的肥料换谷,统治者皆以各种政策工具压抑粮价,剥削农村劳动剩余,以此累积经济大转型的资本。换言之,如果这名之为“经济奇迹”的两次经济转型有所谓的功臣,付出最大的即是勒紧裤带的广大农民。

另一个历史观点是土地所有权。

台糖是台湾现在最大的地主,其土地来自于殖民时代制糖会社的“强制买收”(简吉语),也来自于一八九五年总督府“官有林野及樟脑制造业取缔规则”(凡无所有权状及其他可确定之证明券之山林原野均属官有)颁布后继承的官有林野;前者是台湾资本化过程中财阀会社对生产资料的蚕食占有,后者是国家暴力之下对原住民传统领域的鲸吞掠夺。

在历史的下游,理清此间不义彻底归返土地,并不是合适的作法,但我最后会提到,在国土重置的未来,台糖必然承担某种历史责任。

另一方面,台湾平地小农在五〇年代的土地改革中,从地主手中取得农地的所有权,对于原地主,政府令以农林工矿股票交换之,培植其为民间的私人资本。而如前所述,即使在战后,米价也长期被压抑,六七〇年代的经济大转型中,无以为继的农民放弃了故乡的田地,落脚在城市边陲成为廉价的劳动预备军。

过程中,小农土地大量转手给新的地主,也就是未来的“田侨仔”,而大量移民则堆高城市房价;无论是这一波的房价上涨或九〇年代的农地炒作,前后的农民未蒙其利,但却可能背负一生的债务。再一次,是我们肉身承受了不当的土地利益与房价泡沫,是这庞大的虚拟负债创造了股市的荣景,台湾经济的光鲜表面。

大农愿景

报载,政府此次宣布提高公粮收购价三​元、从干谷每公斤二十三元升为二十六元,但源头的农民产地价格​却是不升反跌,而消费端的白米​价格又相对被垫高四至五元。从农民的生产到干谷仍有一段加工过程,收购干谷的补贴溢价肥的只是掌控生产关键的中间人,而政府粗糙地介入市场,反使消费端的零售业者望风起价。

黑暗的农业经济结构,同时也是现实地方政治的反映。在缺乏知识资​本的个体小农与便宜行事的政府之间,是谁掌控农会权力、碾米厂、农​村金融与土地利益。不理解这一环,政府的补助只会流入农村剥削者​的口袋,甚至成为共犯;而在每次游览车观光团或各式农村建设的背后,小农则继续​将权力轻易授予地方头人。

补助的思维是将农业视为弱势(说穿了是为了选举),但其实农业已非如此。如苑里的鸭间稻、或台东的掌声谷粒,我们可以看到,当知识资本投入,传统稻作也有极大的经济价值;而如果政府过度介入,甚至民粹地硬性规范粮价,那么农企业如中兴,他们以革新碾米技术创造出高附加价值也就不可能了。

换言之,正是血淋淋的后WTO与后ECFA,台湾米作在自由市场取得前所未有的成绩。回头看,最早被压抑的廉价米粮,近期被补助的弱势农业,抑或是高收益的优质稻作,哪种才是我们要的大农。

政府该做好的是为青年返乡提供机会,对民主化过程中产生的地方黑金重新检讨,重新积累都市化过程中消逝的农村知识资本,让土地上的农民重新掌握地方政治的权力,而不被建商、砂石业者、碾米厂、农会干事或老农派立委僭越,遮掩了真正的民主声音。政府不但不应为资本服务,强制征收农地成为工业区,更应看紧农地农用,不让农地继续炒作成为豪宅。

社区工作坊。当农村累积知识资本。

↑社区工作坊。当农村累积知识资本。

资源错置的荒谬治理

相对于也上凯道高喊农地松绑的建商,另是一个极端的看法是,一概保卫传统农耕,将每一片水田都视为国家粮食安全大计而不使休耕。或者我们都被日益升高的全球粮食危机冲昏了头,而忘记我们该追求的是弹性的粮食自主,而非抢粮般的粮食自足(更怕是那种以邻为壑的出口管制)。

台湾农业生产使用了太多的农药化肥,已经是“加护病房式的农业”,它必须调整,而现行农业面临最迫切的危机是务农意愿低落,且在少子化的冲击下,台湾各式土地与住宅市场未来将面临剧烈震荡及价格重整,如何不使人民及农业再承受泡沫之害呢?

让我们将山区也纳入一并思考,台湾农业地景的通常是这样的:

林务局放领公地​或将坡地租予农民,农民种植浅根的高经济作物,地方政府逢选举年整修产业道路,水泥工程对坡地的切割危害更甚于槟榔。在上游,水保​权责单位逐级兴建拦砂坝保护冲积平原的生产基地与聚落,但很快就淤满的坝体累积著下一波更大的危机,这些砂石因交通成本高昂而无力疏浚;反观下游,砂石业者每​逢迅期借合法疏浚标案开采砂石,但庞大的利益总是驱使其滥采盗采,在不被监督的河床上人力改变水文、危害桥梁安全;我们的国家规划预算鼓励造林,但分走大半的却是台湾糖业公司,而且多是​平地造林。我要强调的是,这是一种资源错置,我们投入资源治理的,是我们花钱制造的灾难。

潜势溪流。淤满的拦砂坝,隐藏的危机。

↑潜势溪流。淤满的拦砂坝,隐藏的危机。

就如同工业区规划一样,政府不义征地辟建中科四期,但我们目光稍稍一转,十五年后的彰滨工业区沦为蚊子区。这些资源错置也同时是政治问题,前者突显的是选票思维、工程利益、企业如何从国家治理预算中捞钱;后者其实不是啥科技愿景,那是房地产炒作,被驱离的,怎样也无法从资本家手里买回过去。

国土重置的历史契机

少子化势必冲击台湾整体的土地利用,而这却也提供了我们一个台湾农业地景全盘治理的新契机:

首先,务农意愿低落是现行产业结构之必然,虽然前面我们提到了大农愿景,但在这实现之前,必然会经历的是农业世代老化以及大量抛荒,只靠新农民购地是不够的。政府不只是要贯彻前述的农地农用,不使建商掠夺老农土地,更重要的是借由土地政策来保障老农生活,这绝对不是收买式的津贴可以做到的。

想像一下,翻转前述的资源错置,把那些高山开路养路水泥工程的预算拿来购地呢。

政府将农民为养护土地的国家劳工,当他们不再耕作、大量腾出农地时,得防止其土地在市场中崩跌,最好的方法就是公部门高价收购,保障老农退休生活,在部分农业区域中重现集中的土地国有化。此时的土地价格将取决于它的真实状况,那将田地农发为砂石场,或农再回填废弃物的地主或假豪宅的所有者,将无法从新政中得益。

这购回的新国有地该如何?休耕以养地力是一,平价租予友善农耕是二,规划生态区保留地是三,做埤塘以解决水资源问题更好,而最重要的是,以优质的平地国有地,作为台湾山区生态治理的政策工具。

让我们回头检视台湾山区的土地使用者,会在这边际地带拼搏生活的,大多是社会中的​弱势群体。(好吧,那占用行水区盖饭店的温泉业者是例外。)且回到族群迁徙的历史,若非被迫,没有部落会选择住​在危险的河谷冲积扇。

但是在当代政治中,我们不可能单纯以生态理由,就强迫这已定居数代的农民迁徙,放弃传统领域与聚落文化;老实说,那不比前殖民者,在国防考量下施行的山区集团移住更正义。

可是,政府也不能等到灾难发生才强迫迁村。从过去的历史中思索,我们可以得知,当下的传统领域其实是数代生产后才建立的社会事实,而所谓的传统文化其实是已然失落的与友善的生产方式;所以,我们可以名之为生态移民的工程,关键在于农民能否从未来的劳动中获取维持合理生活条件的报酬,关键在于原民传统能否被纳入新的社会生产形式中,而不是只能沦为都市的季节工人或者被繁复现代法规监视的原乡他者。

槟榔园。土石流的元凶不是某种作物或土地上拚搏的农民,是整体的土地利用与生产形式。

↑槟榔园。土石流的元凶不是某种作物或土地上拚搏的农民,是整体的土地利用与生产形式。

关于迁出,如果政府能以平原地带农地作为山区超限农地的交换,且考量人际网络与历史记忆规划新聚落,那么大武垄族就不见得要力争小林村的原地重建,他们何尝不可回到平原,重建台湾史上更古老的“Tayovan”呢。

还有返乡,如果新的山区治理架构重新组织聚拢,扬弃属于县市五都的经济发展思维,我们才能找回原乡最真切的传统,打该打的飞鼠吃该吃的山猪,因为他们自是这山林的守护者与生态体系中的一部,现代行政组织耗费资源在森林在集水区执行的保育工作,其时就是传统中原民社群一直发挥的功能。

国家功能:平均地权与地景回复

当前述的资源错置完成翻转,在少子化的历史契机下,封育台湾超限利用的脆弱山地,调整平原地带的农业生产,重建埤塘湿地以取代水库工程,规划原民可依其传统生产利用的保留区,培育具市场竞争力与知识资本的大农,建立新的地方政治与社区监督制度,这一切愿景始有通盘实践的可能。

补充说明,政府购回农地的速度,可能赶不及天灾的袭击与重置的需求,在这之前,是台糖该承担其历史责任,回馈社会的时候了。

这并不困难,说到底还是资源重整,台糖一直配合政府释出其闲置土地,转为工业区、科学园区、新市镇等用途。思考台湾未来的整体土地利用,上述政策都该改弦更张。至于国家预算补贴台糖平地景观造林,这种荒谬的治理逻辑与利益输送,根本不该发生。

新时代中得面对种种重大的危机,我们会奢望有农企业能良心大发保卫台湾粮食自主,我们会期待环境信托基金可以从资本嘴中抢回珍贵生态,或者遭逢天灾我们盼望有居住保险公司的扶持度过这一切;但何必绕道而行,别忘了,我们都是纳税的投资者,我们都是在选票上戳记行使权利的股东,就让国家这我们公众的聚合来扮演它新的角色。

横阻在我们的想像前最大困难是,从其组成与近二十年的表现来看,台湾两大政党都是资本主义政党,他们为建商代言,并以补贴或津贴敷衍农民,对于普罗,则喂食以房价上涨股市万点雨露均霑的大乐透鸦片,沉迷其中的我们其实从未买得起。

所以,重要的是,推翻他们,或逼使他们改变。

有思考就头好壮壮,写完功课,汤姆要去喂阿胖药药了。

星期专访/兴大应用经济系特聘教授陈吉仲︰改正错误农业补贴政策

小农变大农 维生不是梦

关键字:小农历史。大农愿景。资源错置。国土重置。平均地权。地景回复。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