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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之路:默默米插秧后30日

综合资讯 作者:农讯网 阅读 0

天秤台风过境后,天空恢复成一片晴朗。10天前,阳台水龙头下面的破水桶被吹到隔壁阿伯家的门口,阿伯家门前的藤椅被上下吹翻倒了过来,附近的社区老人活动中心失去了一棵相伴多年的老榕树,老榕树被吹得连根拔起,硬生生地横卧在通往田间的马路上。而这些都已经是10天前的事。阳台上的水桶又滴答滴答确实地接着那个会漏水的水龙头,藤椅上的阿伯正在阴凉之下独享夏末的凉风。老榕树被拦腰锯成两截又种了回去,少了浓密的树荫,看起来是有些残缺,几乎变成台风曾来过的唯一的证据。一切又回到了日常,原本被台风吹得一律倒向南的稻子,如今又站得直挺挺,将台东覆盖成一片片浓密的绿。

我尝试忠实地记录着日常的一天。

早上五点半天空透出微微亮光,我睁开双眼然后又赖床了。因为早晨冰凉的空气和床单缓缓透出来的温暖叫人舒服地难以抵挡。六点半,应该是六点半吧,我不确定。床头柜上已经没有闹钟,再也不愿意被时间催赶什么。早上是一天工作最宝贵的时间,天色尚未明亮,远方的都兰山在清晨总会覆盖着一层特别浓的雾气,被云朵包围只露出山头化作云端上的蓬莱仙岛。

我想像自己是一个早起的农夫(其实很晚),就像一只骄傲、有权力的公鸡在万物俱寂的时刻准备破晓,我仿佛拥有浩瀚无垠的宇宙,那权力之大就像是开启自然运转的发动者。宁静的清晨,空空如也的马路,树枝上头的鸟儿静悄悄,远方的山头烟雾缭绕。这一切就要在下一秒开始改变。冰冷的空气会再次被太阳晒得暖呼呼,成群的鸟儿又会开始吱吱喳喳,山上的雾气也终将烟消云散。在这短暂的清晨片刻,我拥有着它(其实是它拥有我)。我吸一口冰凉的晨间空气后呼唤棕狗的名字,GABEE迫不及待地跑来坐上机车踏板,然后我发动机车,一如公鸡鸣啼。

我喜欢把机车熄火一路从山上溜到山下像骑单车那样享受山里的安静。骑车过桥经过武陵溪下游,溪水因为山上下过大雨仍然是黑浊滚滚。到了田边例行性地向稻子道声早,很假掰地低下头靠近她们吸气自以为这样可以吸到什么菁华。

什么也没吸到。

但是看到稻叶上都还挂着一颗颗清晨的露水。田中有几块光秃秃的地方,那是被金宝螺吃剩的不毛之地,也代表着田里几个低洼的地区。传统防治金宝螺(福寿螺)的方法无非洒药或是使用 “有机”的苦茶粕,我曾经在帮农的时候洒过一次苦茶粕,隔几天就可以看到成堆的空壳残败地散落在田间角落。但不只是金宝螺,所有身体有黏液的动物如蜗牛、青蛙、蚯蚓、水蛭也一并归西。自然农法还指望着蚯蚓来替大地翻耘,所以连苦茶粕也不能使用。什么都不能用,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积水中的秧苗渐渐稀疏消失,补秧变成一种示意性的宣告或软弱消极的抗议一再重复。补秧到补无可补,干脆把家里的剩的芹菜渣和地瓜叶连同青草茶煮剩的茶叶茶枝通通丢进水洼里,自我催眠以为这样可以喂饱他们,毫无威胁地告诫着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事实证明有效,有效的不是那些菜渣,而是如同“南澳自然田”的阿江与“四季耕读农园”的庆豪在网络影片里所开示的,金宝螺确实不往没有水的地方去。有水没水,变成了一道无形的边境让人紧张兮兮,要不要放水进田里,在初期的这30天变成一件让人挣扎的决定。手心手背都是肉,不放水稻子会枯黄,放了水金宝螺又像开了鬼门,在中元节放出去的水灯一样。所幸,有“一根稻草的革命”的信心加持,作者在书里说他初期照顾水稻的方式如同旱作一般,加上老天爷眷顾,不时在午后来阵及时雨纾解大地的渴,截至今日(9/2)为止,我只跑过一次水。而晴天和雨天的比例据笔记刚好是12天(全天晴朗) versus 12天(阵雨、大雨、台风)。

日本来的秀明农夫畑匡昭先生说,秧插下去的那一刻就如同稻子和野草赛跑的枪声响起。这20几天来田里都没有淹过水,野草们毫无阻挠飞快地追赶着秧苗。10天前,我参考网络上流传的防草密技,也尝试着用刷地板的刷子刷著秧间小路。那时候野草才刚发芽,点点碎绿像碎花布一样美丽,引来隔壁可爱的阿公阿嬷用台语关心发出如下述语句: “唉呦威,那~么多草…”,“少年ㄟ,哩这工作做没完啦!”和 “疑,哩手里那一支系瞎密?”等。网络的妙招连活到70的阿嬷都没见过,虽然远不比洒除草剂轻松,但效果真的很不错(如果泥土再浆一点会更棒)。

分蘗中的默默米

如今又过了10天,稻子已经来到约30公分高,正拼命地分蘗著。野草还是紧追在后,除掉他们就是我今天的任务。我在田里仔细地分辨著敌我,心中默念茎节间有毛的是稻子,没毛的是稗子。田里大多都是碎米莎草和疑似火炭母草偶而会看见一些稗子,我先是弯著腰拔,很快变成蹲著拔,最后索性跪下来拔。莎草的根很浅,很容易拔,我重复地拔著,很认真地把每根草都拔得干干净净,这样的状态很快地掉入一种执念,不思考,见草就拔,什么都不多想,一心就想把杂草拔干净。可是杂草却好像怎么拔也拔不完,他们在阡陌之间,躲在稻秆周围,有时只身隐没时而丛聚。好像一心要走到终点,却慢步在一条永无止尽、没有尽头的路。刚开始一切新鲜刺激,哼著歌尽情地享受周围的景致,然后渐渐地开始感到乏味,于是想加速而奔跑起来,随着因为焦急而凌乱的步伐渐渐让身体感觉疲弱,再也无心欣赏路旁的风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焦躁和厌恶。

这时我的心底出现一个声音,

“为什么要除草? 为什么要讨厌草?”

“因为他会阻碍稻子的生长”

“真的吗?”

“…”

“我想还有因为我怕隔壁的阿公阿嬷、帮我插秧的师傅、还有育苗场的老板他们会过来看,会过来指指点点吧,他们会说我懒惰,说自然农法不行,说这说那…”

“!”

是阿,除非是把稻子给包住的杂草,让稻子行不了光合作用,否则我还没看过有什么理由说杂草和稻子无法共生的。那究竟我在除什么? 又是为了什么而除? 我停顿下来,看着满手的黑土和杂草,阳光不知何时已经洒落在大地之上,在某个精准的角度,会把叶子上尚未蒸发的露水照得像钻石那样闪闪发亮。我突然觉得他们在田里出现也许有其他的意义,我曾经很专注地把草看得很清楚,但从来没有一次真正地看到他的存在!

我突然一下子觉得好轻松,身体也不再疲倦。我又跪下来除草,但不再费心去想着田中行距间是否干净,因为我不再在意阿嬷的眼光;我仔细地将稻子周围的草剔除,迎接其他杂草的存在,我欣赏起他们的独特的叶形和姿态,就像那个重新爱上路旁风景的跑者。我甚至最后开始想像自己是一只牛(不是羊,因为他们吃草的方式不一样),而这里是免费的沙拉吧,我用手掌大把大把地卷起丛聚的杂草,听着杂草发出清脆的撕裂声,就像牛用舌头在吃草那样。我只要勤劳地修剪自己心爱的草坪那样对待他们就好,我跪着,化身成一条牛。

那天回家吃早餐的路上,我经过每天必经的山坡,我注意到今天的天空很蓝,一种很单纯很单纯的湛蓝,那蓝变成了一个背景衬托著青绿但已开始转黄的大地。

”要进入秋天了吗?”

我骑进绿色隧道,抬着头欣赏头顶上树叶铺成的细网透出闪闪蓝光,一片一片地在我眼前飞梭,而我的脸颊享受着这最后几分钟的凉爽。这风景突然唤起了我当初到日本或是欧洲旅行只身冒险的记忆。这样子的惊奇感动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已经熟悉的地方发生过,但今天在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必经之路上,却前所未见地感到陌生,但一切又显得那么新鲜刺激、自由与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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