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餐桌──猪肉地雷拆除任务(上)
大学时代认识了不少外国朋友,这些歪果仁在台湾待了半个学期后,每次见面我都惊讶于他们一日千里的口语能力,中文渐渐溜了起来,能用一半中文一半英文互相抬杠吐槽,也终于学会用筷子了。
还领悟到全天下最可怕的食物,莫过于猪血糕。
美丽的F是虔诚的伊斯兰教徒(穆斯林),土耳其和德国混血,脸部轮廓精致的像希腊古典雕像,走在大学校园连女生都会回头看她。(请看《1个旅人,16张餐桌》“德国餐桌:沙威马小贩的古董淘金热”)
她喜欢喝茶,特地买了茶壶学泡功夫茶,试着体会不加糖的回甘滋味,纵使口齿留香,她在台湾最大的困扰是吃饭。
伊斯兰教徒不吃猪肉。而台湾人从猪耳朵吃到猪尾巴,除了猪叫声,什么都吃,是料理猪肉一等一的高手。
因此对F来说,吃饭有点受罪,大街小巷简直处处是地雷,根本不能随便乱吃。
而我就是负责帮她把关,过滤猪肉的生死之交。
一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终于发现猪肉在华人饮食里无可撼动的地位,原来鱼儿真的不知道自己活在水里。
F出门随身带着一张小卡,上头写着“我不吃猪肉”几个中文字,免得在餐厅路边摊误食,在她中文完全一张白纸的聋哑文盲时期,这张救命卡几乎比护照还重要。
F一天上好几个小时的初级中文密集班,下了课还透过路上招牌、桌上菜单的中文字慢慢累积她的日常字汇。她一边勇敢抵抗火力猛烈的方块字进攻,一边小心翼翼不要踩到猪肉地雷。
F:“肉包?”
我:“馒头很安全,吃馒头就好。”
F:“馄饨面?”
我:“唉……老板娘,一碗馄饨面不要馄饨。什么?连汤头也是猪大骨熬的?那就算了。”
F:“肉燥饭?”
我:“免谈。你吃火鸡肉饭好了。”
F很快抓到重点,在台湾“肉”字开头的食物,举凡肉羹、肉圆、肉粽、肉丸,只要没标明什么肉,就全是猪肉。
F:“草仔粿?里面好像是植物。”
我:“还是不要好了,干萝卜丝加点猪肉末炒才香。”
F:“学姐订婚的传统大饼?”
我:“不行,饼皮就是加了猪油下去杆,才那么酥脆。”
校门口巴士站前那摊葱油饼加蛋真的好香,只有青葱和面团看起来应该很安全,但那么诱人的气味,通常也是用猪油煎出来的。
如果对F来说,漫步台北觅食就像身处地雷区一样危险,那我就是执行猪肉地雷拆除任务的地陪英雄,带她杀出一条重建日常饮食生活的小径。
对穆斯林来说,一旦出了伊斯兰饮食圈,就像鱼离了水,日常最大的困难不外乎就是酒、HALAL清真净肉和猪肉。看来看去最放心的蛋白质来源,只有便利商店的茶叶蛋。
台湾学生外食惯了,几乎从不自己下厨,校舍通常不附厨房,冰箱顶多冰化妆水,自炊这条路走起来不太通畅。F和其他穆斯林朋友们也终于理解到如果餐餐非HALAL清真净肉不吃,那就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投入台北清真寺教亲弟兄姊妹的温暖怀抱。
二是干脆不吃肉,和佛、道教徒一起去素食餐厅吃豆腐。
有位满头银丝的慈济师姊见了外国学生,还满脸慈祥夸道:“阿弥陀佛”。不过,我实在不敢和佛光照顶的师姊坦白,他们来这也是万不得已。
伊斯兰饮食圈从来没有“不杀生即慈悲”的茹素宗教观,忠孝节时家家户户杀牛宰羊祭祀,和穷人分享鲜肉,是令阿拉喜悦的一大美德。
至于酒,就很各自表述了。F毕竟留着一半的日耳曼血液,她超爱喝台湾啤酒。但同时也有人严守教规,滴酒不沾。
也有人很取巧地技术回避—–加了米酒也不要紧,只要再三交代羊肉炉老板娘务必煮沸煮滚,不残留一点酒精,主客照样开怀大嚼。
套句这位科学小常识百分百的老兄的说词:“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台湾冬天若不一起围炉吃锅,就几乎没有大学社交生活了。”
一样是穆斯林,但依照出身的地区和个性,他们对台湾饮食的接受度高低不一,净肉和酒都能破戒,唯独就是决不碰猪肉,而且是打从心里不愿入口,忌讳的程度就像看到蟑螂一样。
虔诚严谨一些的穆斯林,曾煮过猪肉的锅子或装过猪肉的碗盘,都一概谢绝。还好F长年在欧洲生活,年纪又轻,并不太讲究。
于是她吃牛肉面时,我吃猪肉高丽菜水饺配贡丸汤。
她吃炸鸡排和珍奶时,我吃卤肉饭加猪血汤。
幽默需要高深的智能,当你可以用一门外语讲笑话,并且听得懂当地人的笑梗,还知道如何拿捏社交分寸时,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就表示外语程度已经入了门。
因此当F的中文越发进步,我们之间的对话反而常常越显白痴。
台湾没有明确的饮食禁忌,牛舌、鸡睾丸、鹅掌、鸭头、猪肠,在外国人眼中看来,简直“什么都吃”。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个优点,听到“你们台湾人好敢吃,听说还有人吃狗吃蛇?”的问题,往往既不能摇头,却也不想点头。
拆除猪肉地雷时我只管闭嘴,彼此熟识后我终于敢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们穆斯林为什么不吃猪肉呢?”
他们起先有几分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的尴尬,在我好奇追问下,终于异口同声说道:“因为猪肉有怪味道。”
我不禁奇怪起来:“你们明明没吃过猪肉,也没看过猪走路,怎么知道有怪味道?”
他们面面相觑,当然尔地做了个鬼脸:“猪什么都乱吃,甚至爱吃大便。”
“那现代化养猪厂的猪只吃玉米大豆饲料,每天冲澡,这样就可以吗?”
“不行,因为猪是天生很脏的动物。”
那个时候我们青涩稚嫩,二十上下的大学生都很纯净天真,十分友爱,不带一丝恶意。
但那个“你怎么敢吃猪肉呢?”的语气神情,有点像我上次对两三岁的小外甥发怒:“你怎么敢捡地上的糖果吃呢?”
身为从小吃猪肉长大的台湾人,我难免还是觉得有点情感受伤。
天知道东坡肉、笋炒肉、无锡排骨、金华火腿是多么有文学韵味。
困苦日子里的猪油拌饭,多么让老一辈台湾人怀念。
不论生日寿辰或去霉气,我们都要来一碗猪脚面线来祝贺或压惊。
而这些承载厚重情感的美食对他们来说,竟然都是脏东西?
(本文待续 喜欢本文请多按赞分享 谢谢)